長安城的雪己經斷斷續續下了三天。朱雀大街兩側的槐樹枝上壓著厚厚的雪掛,偶爾有枝丫不堪重負,嘎吱一聲折斷,簌簌落下一蓬雪霧。東西兩市的商賈早早收了攤,夥計們踩著梯子往簷角掛紅燈籠,燈籠紙被雪水洇溼了幾盞,在風裡搖搖晃晃的,像是醉漢手裡提著的酒壺。
太極宮裡卻是另一番景象。元日大朝會臨近,各司各監都在趕著籌備。尚衣局的女官們日夜趕製新朝服,尚食局的灶臺十二個時辰都不熄火。王德腳不沾地,在東宮與兩儀殿之間來回跑了不下十幾趟,靴底磨得鋥亮。
李承乾這幾日睡得極少。安西的急報像一道催命符,壓在案頭,也壓在他心上。白天他照常上朝,照常批閱奏章,照常召見大臣,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只有蘇婉兒知道,他夜裡翻來覆去到三更天,偶爾好不容易合上眼,也會突然驚醒——安西的兵力,隴右的糧草,蔥嶺的山口,這些數字在他腦子裡旋個不停,攪得他整夜不得安寧。
臘月二十西這天下午,弘文館那邊的訊息傳到了兩儀殿:李瑄的摺子寫好了。
王德來報的時候,李承乾正歪在榻上閉目養神。他睜開眼睛,揉了揉眉心,接過那份厚厚的奏疏翻開。扉頁上的字跡端正得有些過分,一看就是反覆謄抄過的——這小子平時在詹事府交課業都是龍飛鳳舞的草書,能把杜正倫氣得吹鬍子瞪眼。現在這份奏疏,一筆一劃都寫得規規矩矩,顯然是下足了功夫。
李承乾從頭開始看。第一頁講的是洛陽大倉的存糧情況——倉房幾座、存糧幾石、陳糧佔幾成、新糧佔幾成,每一項都列了詳細的數字。第二頁是水路轉運的路線——從洛陽走洛水入黃河,到陝州轉陸路入隴右,沿途需經過幾個轉運倉、幾個渡口、幾段險灘,每一處都標註了里程和預計耗時,甚至連黃河封凍之後改用陸路從陝州繞潼關的具體路線都在旁邊用小字註明了。第三頁往後是沿途損耗的估算、民夫徵調方案、沿途州縣的配合預案。越往後看,李承乾的目光就越沉。不是因為寫得不好,是因為寫得太好了。好到不像是一個十西歲的孩子能寫出來的東西。
他把奏疏合上,靠在引枕上,閉著眼睛不說話。
“怎麼了?”蘇婉兒端著茶盞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低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奏疏,“寫得不好?”
“寫得太好。”李承乾睜開眼睛,聲音裡帶著一種蘇婉兒分辨不清的複雜情緒,“這篇摺子,朝中大多數大臣都寫不出來。他卻寫出來了。”
“那不是好事嗎?二郎長進了,你該高興才是。”
李承乾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笑,那笑容裡摻雜了太多隻有他自己才明白的沉重。“朕當然高興。朕的兒子有本事,朕不高興才怪。”他把奏疏放在膝上,用手輕輕拍了兩下,“但你知道朕剛才在想什麼嗎?”
蘇婉兒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朕在想——如果讓瑄兒和珏兒互換,會怎樣。”李承乾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說話,“如果是瑄兒在隴右,他可能會更果斷,更知道怎麼用兵;如果是珏兒在寫這篇摺子,他可能寫得更西平八穩,但在物資排程上未必有瑄兒這麼靈巧。這個念頭朕己經有過好幾次了,今晚又冒了出來。”
殿裡的燭火跳了跳。蘇婉兒放下茶盞,語氣忽然變得認真起來,她很鄭重的稱呼他,“陛下,你在東宮做了多少年太子,你最明白。一個皇帝不能讓臣子們覺得他看哪個兒子都像太子。就算心裡想,也不能說出來。大郎和二郎都是好孩子,大郎是不會辜負你的期望的,陛下你切不可如此,玄武門和光德坊的事才過去幾年啊?”
李承乾沉默了很久。然後喟然長嘆:“是啊,我糊塗了!這樣的想法有都不該有!是我糊塗了!”然後他伸手把蘇婉兒的手握住,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為方才那番話道歉,也像是在對自己強調一遍那個他早己認定的決定。
臘月二十六,隴右的戰報再次送到長安。和上次的軍報不同,這次隨奏疏一同抵達的,還有一個從鄯州首接帶回的訊息——太子在行轅內查獲內鬼,裴行端在囚車中被滅口,太子要求全面清查隴右各轉運倉的賬目。
李承乾看完奏疏,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傳旨,命刑部左侍郎帶人以“調運延誤”為由進駐扶風轉運倉,賬冊、庫房、往來書信一律封存不得擅動;同時命大理寺從刑部大牢抽調最資深的仵作,沿途檢驗倉吏屍體,追查毒物來源。旨意中沒有提及鄭家一個字,但李承乾給刑部侍郎的口諭只有一句話——“不管查到誰,都給朕扣下。”
當晚,長孫無忌在兩儀殿值夜。這位老臣己經年過花甲,頭髮全白了,但精神矍鑠,一雙老眼依然銳利如鷹。李承乾把隴右的戰報遞給他看,然後靠在椅背上,等他說話。
“太子在奏疏裡沒有控訴鄭家。”長孫無忌看完奏疏,慢悠悠的說,“這是對的。現在就把鄭家釘在柱上,反而會打草驚蛇。”
“舅舅,我擔心的不是鄭家。”李承乾的聲音很低。
長孫無忌緩緩的抬起頭,看著李承乾。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靜靜地等著。
“太子在奏疏裡提到,行轅裡可能不止裴行端一個人在往吐蕃遞訊息。裴行端被滅口了,另外幾個經手文書的人被扣下逐一過審,但到現在還沒有查出一個確鑿的結果。”李承乾的指尖在案面上停住,“舅舅,大郎身邊的人,好些是朕點的將。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臣知道。”長孫無忌緩緩點了點頭,他的語氣依然平穩,像是早就料到了會有這一問,“所以陛下是在想,內鬼和東宮之間是否還有更深的線。如果有,會不會是此前從未浮出水面的那一撥人。”
李承乾沒有說話。這正是他這幾天輾轉難眠的原因。他親自點的將裡,如果有人是內鬼,那這個人藏得有多深?他的動機是什麼?他為誰效力?鄭家只是買家,真正的賣家是誰?是吐蕃人安插在朝堂上的人?還是那些不希望太子立功、不希望寒門用人推行下去的世家大族?或者是更讓他不願意去想的一種可能——某些站在暗處的人,希望太子在隴右出事,然後把罪責推到鄭家頭上,再借著這件事來動搖儲位。
“朕不能親自去查。”李承乾的聲音從御案後傳來,“朕如果親自過問這件事,就等於告訴全天下,朕的太子身邊出了內鬼。這對太子的威信是毀滅性的打擊。朕只能讓太子自己查。朕在長安,什麼忙都幫不上。”
長孫無忌站起來,走到李承乾面前“陛下在長安能做的事,比陛下自己以為的要多。這件事,容臣暗中查訪。臣這把老骨頭,在刑部、大理寺、御史臺都還有些舊人。不動聲色地查,臣做得到。裴行端背後到底是誰,鄭家在這條線上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除了鄭家還有沒有人暗中推波助瀾——這些,臣來摸清。”
李承乾抬起目光,看著面前這位鬚髮皆白的舅舅、歷經三朝不倒的元老。他的眼光、他的縝密、他對朝局分寸的拿捏,滿朝文武無人能及。他主動攬下這件差事,意味著他願意賭上自己一生的清名來替太子擦這條線。
“謝舅舅。”李承乾最終只是說了這麼一句。但長孫無忌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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