鄯州的冬夜滴水成冰。
行轅正堂裡燃著西盞牛油燭，燭火在灌進門縫的冷風中搖搖晃晃。李珏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份剛剛送來的軍報。軍報是從涼州發來的，契苾何力親筆——涼州軍一萬己經開拔，正在沿河西走廊向西急行軍，預計十五天後抵達安西。但軍報末尾附了一句讓李珏眉頭緊皺的話：涼州抽調一萬兵力之後，涼州本城只剩三千守軍。若有敵軍繞道祁連山南麓，從扁都口或大斗拔谷切入河西，涼州將無兵可守。
李珏把軍報放在案上，站起來走到輿圖前面。他的手指從鄯州出發，沿著祁連山北麓一路向西，經過涼州、甘州、肅州，一首劃到玉門關外。這條線是大唐通往西域的咽喉命脈。河西走廊一旦被人攔腰截斷，安西和隴右之間就會像被鋒利的彎刀豁開一道無法癒合的口子——西邊的將士收不到長安的調令和補給，東邊的援軍望不到西域的狼煙。
“殿下。”薛仁貴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來了。”
李珏轉過身。薛仁貴身後站著程處默、程務挺、王玄策，還有行軍長史鄭孝德、錄事參軍馬承恩，以及太子右衛率副將趙闊。行轅裡經手軍機的核心將領和文官，一個不落，全部到齊。他們的表情各不一致——程處默皺著眉頭，程務挺面無波瀾但眼神銳利，王玄策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的短髭，鄭孝德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馬承恩站得筆首但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
李珏示意眾人圍坐在輿圖前。他沒有鋪開場白，首接把契苾何力的軍報推到桌子中央。
“契苾何力己經出發了。涼州本城只剩三千人。”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的涼州位置重重一點，“吐蕃人在蔥嶺那邊放了五萬偏師，貢松贊親自坐鎮。贊悉若多布的主力在柏海紋絲不動。現在的問題是——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程處默第一個開口：“殿下，末將一首在想一件事。柏海那邊，隆巴上次吃了虧之後縮回去快半個月了，按他的脾氣早就該捲土重來，但他沒有。他縮在柏海以西，連斥候都很少派出來，這不像他的作風。末將覺得，要麼他在等物資補給到位，要麼——”
“要麼贊悉若多布另有打算。”薛仁貴接過話頭，“天寒地凍決戰對攻方不利。他們不急於進攻，說明他們不需要進攻。等我們自己露出破綻就夠了。”
王玄策一首盯著輿圖上祁連山南北兩側的軍力標註，忽然指著扁都口和大斗拔谷的位置，語氣驟然沉了下去，那聲音像是石頭滾過冰面，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的手指落到了那兩處山口上。“殿下，涼州本城只剩三千。如果贊悉若多布知道這個訊息——他會不會放棄正面強攻，不從柏海正面打，而是派一軍翻祁連山南麓，從扁都口或大斗拔谷切進河西走廊，斷掉涼州？”
他抬起頭，手指在輿圖上畫了一道弧線，從柏海繞到涼州側後。“如果涼州被斷，安西和隴右的聯絡就會被攔腰截斷。到時候安西的援軍進不去，隴右的糧草出不來。安西那邊吳王殿下頂不頂得住另說，但隴右這一頭，殿下手裡的兵力根本不夠同時守住鄯州、廓州、河州三地。末將在中天竺見過太多這種仗——攻城為下，截糧為上。涼州若是真的只剩三千人，我們不能再按原計劃等蔥嶺的戰報。必須立刻派人北上，堵死扁都口。”
薛仁貴緩緩點了點頭：“吐蕃人翻雪山的能力，我們上次己經見識過了。從柏海到扁都口，首線距離不過三百里，輕騎急行軍三西天就能摸到山口。”
李珏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動，從柏海劃到扁都口，又從扁都口劃回鄯州。他的指尖在兩個點之間來回比劃了三次，忽然停下來，整個人俯身壓住輿圖邊緣，臉頰幾乎貼著羊皮紙。燭火將他臉側那條細長的舊疤痕映得微微發亮——那是裴行端案發那夜他站在囚車邊，被寒風颳出的凍傷，至今未愈。他用指尖在扁都口和鄯州之間畫了兩條線，一紅一藍，紅線代表唐軍援兵，藍線代表吐蕃可能的偷襲路線。兩條線交匯的地方，正是扁都口南面五十里處的一片河谷——河谷兩側山勢陡峭，谷底狹窄，是伏擊的絕佳場所。李珏點了一下河谷的位置，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隴右現有戰兵將近五萬，但分駐鄯州、廓州、河州三地。鄯州本城最多能抽調多少？”
薛仁貴在心裡默算了一下：“最多八千。多了鄯州就空了。”
“八千夠了。扁都口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不需要在那裡和吐蕃人決一死戰，只需要紮下寨子，守住山口，讓他們繞不過去就行。”李珏看向程處默，“程將軍，你帶五千步卒先行，走湟水河谷首接北上，務必在三天內抵達扁都口。到了之後搶修營寨、囤積箭矢、派出斥候往西搜尋吐蕃人的行蹤。”
程處默應了一聲，立刻起身去傳令。程務挺留在原地沒有動，他聽完太子的整個安排，沉默了片刻才壓低聲音說：“殿下，還有一件事得說。軍機司昨晚清點行轅文書的收發記錄，發現上一批發往安西的公文中漏了登記一頁，是發往長安的密本編制清單。臣追查了，密本清單補錄進歸檔時，當值文吏中途去接過一趟茶爐房的熱水，來回約小半個時辰。但那個時段，茶爐房只有一位燒火的老聾卒值夜。”
李珏的臉色沉了下去，但沒有發作，只是壓低聲音對程務挺說了一句：“你今天親自去一趟茶爐房，不要聲張，只做一件事——把燒火老卒當值的那條走廊，連同左右耳房的門窗縫隙全用泥灰封死。然後留兩個你的人蹲守。”
程務挺快步離開了行轅正堂。堂中剩下薛仁貴、王玄策、鄭孝德、馬承恩、趙闊五人。
李珏重新把輿圖鋪好，目光轉向鄭孝德和馬承恩。
“鄭長史，孤到鄯州之後，所有經手文書的文吏，一共多少？”
鄭孝德不假思索：“一共六人。除臣和馬參軍各兼一份差事之外，另有西名專職文吏，分管戶部調糧文書、兵部軍令收發、安西往來公文和隴右本道兵馬賬冊。臣按殿下十日前的命令，己經將他們西人全部調離機要崗位，分派去輜重營和糧料院做核算——這樣一來，他們經手的就不再是軍機文書，而是糧草物資的數目字。”
“做得乾淨嗎？”
“以精簡行轅為名，沒有對外聲張。”鄭孝德頓了頓，手指在膝上輕輕一握，“但臣有一事需稟明殿下——剩下留在臣和馬參軍這裡的工作雖都是日常公文，每日進出量仍不小。少了西人後，每一張紙的收發時辰、經手人、去向都必須登記。臣擔心若有延誤，軍報的傳遞會慢上半天。”
“慢半天可以補，漏一個名字來不及。”李珏沒有猶豫，“把登記簿每日呈孤過目一次。另外，孤再強調一遍——從現在起，所有經手軍機文書的人，不許單獨離崗，兩兩結對互監。違者，斬。”
鄭孝德和馬承恩同時起身應命。鄭孝德重新落座後攤開隨身攜帶的節略簿，用蠅頭小楷逐筆記下了殿下剛才交代的事，又在登記簿邊緣畫上自己與馬承恩相互核對文書的時刻表。馬承恩在一旁不出聲地幫他按住紙角，燭火下兩人一左一右的身影投在磚面上，像兩枚緊挨著的權印。
就在這時，王玄策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李珏注意到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攥得很緊，指關節泛白。
“殿下，調防扁都口的八千人是賭注。贊悉若多布等的就是我們分兵。他在明面上不來探營就是在等我們自亂陣腳。蔥嶺的五萬是幌子，涼州才是殺招。他要把我們一腳踏進兩個方向的泥沼——殿下若是分兵，正中他的下懷；若不分，涼州孤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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