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瑄“哦”了一聲,往李珏身後看了一眼。那兩千隴右鐵騎靜靜地排在官道上,馬不嘶,人不語,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著長安城的城門。
“阿兄,”李瑄忽然又湊過來,聲音裡帶著一絲好奇,“你在隴右……真的殺了吐蕃大論?”
李珏看了他一眼:“殺沒殺的,戰報上不都寫了?”
“寫了是寫了,但我想聽你親口說。”李瑄的眼睛亮晶晶的,“你跟吐蕃大論交手了?他厲害嗎?用的什麼兵器?”
李珏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他是大論,你當是街頭打架呢?他身邊有三百親衛,我身邊也有,兩邊對沖,箭矢滿天飛,誰看得清誰是誰?”
“那你怎麼知道殺了他?”
“砍下他的人頭就知道了。”
李瑄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大哥身上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不是殺氣,不是威嚴,而是一種很淡很淡的、像鐵鏽一樣的味道。那是血的味道。李瑄沒有上過戰場,但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大哥這一年來經歷的事情,是他坐在長安城裡再怎麼想象也想象不出來的。
他伸手拽了拽李珏的大氅袖子,輕聲說:“走吧,阿兄。”
“阿耶和阿孃在等你。”
李珏翻身上馬。
兩千鐵騎跟在後面,馬蹄聲從開遠門的門洞裡轟隆隆地滾進去,在長安城的大街上炸開。沿街的百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有人喊“太子殿下千歲”,有人喊“大唐威武”,有老人顫巍巍地彎下腰去,有婦人把懷裡的孩子舉得高高的,讓孩子看太子騎馬進城。
一個小販把車上的胡餅全部撒了出去,邊撒邊喊:“太子殿下凱旋!今日胡餅不要錢!都吃都吃!”人群中一陣鬨搶,一個小夥子搶了三個胡餅,被旁邊的大娘搶走一個,兩個人在人群裡追著跑,惹得一陣笑。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兵拄著柺杖站在路邊,看著騎兵隊伍從面前經過,渾濁的老眼裡忽然湧出兩行淚。他身邊的小孫子拽著他的衣角問:“阿翁,你怎麼哭了?”老兵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說:“阿翁沒哭。阿翁只是想起了一些舊事。”
他想起的是大業年間。那一年他跟隨著大軍北征突厥,隋煬帝被困雁門,那一戰死了好多好袍澤。
沒有人注意到他。
李珏騎著馬走在隊伍最前面,沿街的歡呼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一波接一波,幾乎要把城牆掀翻。他沒有抬頭,沒有揮手,只是穩穩地坐在馬背上,目光平視前方。
他的目光越過歡呼的人群,越過硃紅的坊牆,越過朱雀大街兩側一排排的槐樹,落在遠處那座巍峨的太極宮上。
他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阿耶,兒回來了。
兵部的衙門裡,檢校兵部的裴行儉己經等了小半個時辰。
他是來收兵符的。太子班師,按制需將隴右道行軍大總管的印信兵符繳還兵部。這事本可以派人去辦,裴行儉不放心,親自來了。不是不放心太子,是不放心這道程式——兵符乃國器,國器不可假手於人。
李珏走了進來。
偏殿的光線比外面暗了許多,李珏從明亮的日光下走進來,眼睛一時有些不適應。他眯了眯眼,站定了,看向裴行儉。
裴行儉從案後站起來,雙手垂在身側,長揖到地。
“殿下辛苦。”
李珏從懷中取出那枚銅製兵符。把兵符放在裴行儉手心裡。
他放得很輕,像放下一件很珍貴的東西。手指在冰涼的銅面上停了一瞬,然後慢慢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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