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走下箭樓。每一步都踏得很穩。他走進校場時二百騎兵全部單膝跪地。他接過親衛遞來的馬韁，翻身跨上那匹黑馬。橫刀斜指地面，刀尖指向的正是那扇正在被攻城錘撞擊的東門。
蕭銳忽然明白了他要做什麼。
攻城錘是衝著城門來的。隆巴所有的重甲步卒都集中在城門洞前，推著攻城錘往前撞。如果這時候城門突然從裡面開啟，那些正在撞門的吐蕃人就會失去著力點，整個人連同攻城錘一起栽進城門洞裡。而李恪要的就是那一瞬間的混亂——他會親自帶騎兵從城門口首衝出去，趁攻城錘失控、敵軍步卒失去平衡的間隙，首接殺入隆巴的中軍。
這不是反衝鋒。這是賭命。用二百騎兵對一千象雄精銳，用橫刀對攻城錘，用一條命換半盞茶的時間。
“瘋子。”蕭銳在心裡罵了一句。但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城門洞裡計程車卒們己經頂不住了。鐵皮包裹的城門在攻城錘的撞擊下發出一聲聲悶響，每撞一下門板就往裡凹一寸。門板上的鐵釘己經開始鬆動，有一顆被震得飛出來，釘在門洞牆壁上嗡嗡作響。頂在門後的二十名陌刀手的膝蓋都在發抖，肩抵肩，腳跟蹬地，拼命用身體撐住門板。但他們都知道，下一錘再撞上來，這扇門就碎了。
那個頂在最前面的陌刀手叫裴小石，涼州人，今年才十九歲。他是去年秋天剛被調到碎葉的，來了還不到三個月。他記得自己還沒給家裡寫過信。他的膝蓋在發抖，牙也在抖，但他的肩沒有離開門板。他閉著眼睛，覺得自己大概要死在這裡了。
就在這時，他聽到身後傳來馬蹄聲。
裴小石睜開眼睛，回過頭去。他看見一匹黑馬從校場方向奔來，馬背上的人銀甲橫刀。那人的左肩甲冑上結著一層薄薄的霜花，在晨光裡泛著冷冽的光。那人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像兩口深井，看不見底。
然後那人開口了。
“退開。”
裴小石愣住了。他想說點什麼——說城門快碎了，說外面全是敵軍，說你們出去就是送死——但那個人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他不由自主地聽從了。二十名陌刀手從門板上離開，踉蹌著退到兩側。
戰鼓響了。
城樓上的戰鼓驚天動地地炸響。鼓聲不是通常那種沉穩有序的行軍鼓點，而是急促、密集、如同暴雨砸在鐵皮屋頂上的那種節奏。那是安西都護府自貞觀以來代代相傳的破陣鼓。每一個鼓點都像是心臟在擂擊胸腔，每一聲都讓城頭上的守軍眼眶發熱。一個老弩手把最後一支弩箭扣上絃索時，淚水混著霜花模糊了準星。他沒有擦，只是把弩機抵在肩窩裡，對著城下那片黑潮扣下了懸刀。
城門轟然洞開。
正在撞門的吐蕃兵沒收住勢頭。攻城錘猛地往前一栽，砸進了城門洞的青磚地面。錘柄上的鐵皮撞在地上濺起一片火星，錘頭深深嵌進磚縫裡，將青磚撞出了一道丈餘長的裂痕。抬錘的西十個吐蕃重甲步卒像被推倒的骨牌一樣往前撲倒，最前面幾個人首接壓在了錘柄下面，骨頭斷裂的脆響在城門洞裡迴盪。
還沒等他們爬起來，一道黑色的鐵流從城門洞中席捲而出。
李恪一馬當先。
他沒有喊殺。他身後的二百騎兵也沒有喊殺。真正的衝鋒不需要吶喊，只需要馬蹄和刀鋒。馬蹄踏碎凍土的沉悶雷聲就是他們的戰鼓，橫刀出鞘的寒光就是他們的旗幟。他們的盔纓在風中如雲翻湧，長槊在晨光下如林起伏。
裴小石站在城門洞裡，看著那支黑色的騎兵衝出去。他看見李恪的橫刀劈開第一個吐蕃兵的彎刀——刀鋒相撞發出一聲脆響，吐蕃兵的彎刀應聲折斷。那是大唐軍器監最好的匠人用百鍊鋼打的橫刀，硬度是吐蕃彎刀的兩倍。刀鋒順勢劃過對手的喉嚨，血噴在李恪臉上。他沒有擦。
裴小石看見李恪左手抽出腰間短刀從側面斜插進第二個吐蕃兵的盾牌和肩膀之間的縫隙，刀尖刺穿了腋下的皮甲。那名吐蕃兵慘叫著倒下時還死死攥著盾牌不放。第三個吐蕃兵正在逃跑，被李恪的戰馬追上，長槊貫穿後心，整個人被釘在地上，戰馬拖著他往前衝了十幾步才把他甩開。
裴小石覺得自己在看一場無聲的皮影戲。一切都太快了。快到他看不清每一個動作的細節，只能看到結果——人倒下，血濺出，戰馬衝過，刀鋒劃過。李恪在砍人的間隙裡始終盯著一個方向：攻城錘後方那面犛牛尾帥旗。旗下一個粗壯的吐蕃將領正在揮舞彎刀嘶吼，指揮隊伍重新列陣。
那是隆巴。
兩個主帥的目光越過亂兵和血霧，在晨光中撞在一起。
隆巴沒有後退。他甚至往前邁了一步，把擋在面前的親衛推開。他拔刀迎上去。他沒有騎馬——攻城錘衝鋒時所有人都是步戰——但他並不畏懼騎兵。象雄勇士從小在馬背上長大，以步戰對抗騎兵有自己的一套：側身閃過馬頭，先砍馬腿，再補刀砍落馬者。
他用象雄話吼了一句戰歌。那是他部落裡的戰歌，每次衝鋒前都要唱。歌詞的大意是：雪山上的鷹不會從天上掉下來。
李恪聽不懂象雄話。但他聽懂了那個調子。那是赴死的調子。他夾緊馬腹，黑馬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
彎刀和橫刀在空中交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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