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苾何力的前鋒騎兵是在三晝夜前從涼州出發的。
他們的行軍路線不是官道，而是從祁連山北麓的牧區穿過去的。這條路碎石遍地，冬天還要翻兩座雪山隘口，正常行軍至少需要五天。
時間和預定的對不上！
他叫契苾明，是契苾何力的小兒子，今年才二十三歲。出發前他父親跟他說了一句話：碎葉城的守將是吳王李恪，你多拖一個時辰，他就多一個時辰的危險。
契苾明把這句話記在心裡。他帶著八百輕騎，每人兩匹馬，一匹騎一匹馱箭，日夜不停地趕。一路上他們只停下來三次——兩次餵馬，一次換馬掌。第三天夜裡翻過最後一座雪山時，有六匹馬累死在路上，三名騎兵凍掉了耳朵，但沒有一個人掉隊。
第西天清晨，他們到了，不敢歇，一歇下來，士兵就沒有了銳氣，大家現在全靠 一口氣撐著！
契苾明站在馬鐙上，遠遠地看見碎葉城東門外騰起的黑煙。那是雲梯燃燒的黑煙。他看見城門洞開著，一支黑色的騎兵正在城門外和象雄人絞殺在一起。他看見一面被箭矢射穿的旗幟在風中獵獵飄揚，旗上繡著一個“李”字。
“鉤形陣！”契苾明拔出彎刀，“包抄過去！把那些吐蕃人往西面山脊趕！”
八百涼州輕騎展開隊形，像一把開啟的摺扇，從東面包抄過來。馬蹄揚起的雪霧遮蔽了半邊天幕。圍在城外的吐蕃斥候開始慌亂地吹響退兵號角。貢松贊佈置在東面山脊上的後備隊正在倉促列陣，但己經來不及了——涼州輕騎的速度太快，等他們列好陣，前鋒己經衝到了面前。
貢松贊站在西山箭樓上，手裡的白子懸在棋盤上方僵住了。
他盯著城樓下那片正在倒卷的黑色潮水。象雄騎兵正在敗退，攻城錘歪倒在城門洞裡冒著黑煙。隆巴被親衛拼死拖下戰場時還在朝李恪的方向吼著什麼。而最遠處、最致命的方向，涼州援軍的騎兵正踏著凍土上的碎石以鉤形陣包抄過來。
他的手指僵在白子上方，臉色從未有過地陰鷙。行軍司馬站在旁邊，手裡捧著棋盒，卻發現自己的手也在抖。
“將軍——”
貢松贊沒有回答。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鬆開手指，讓那枚白子從指縫間滑落。白玉棋子磕在檀木棋盤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彈了兩下，滾到了地上。棋盤上的黑白大龍還在絞殺，但天元位置的那枚白子己經被黑棋團團圍住，只剩一口氣。
他在看棋盤，但他心裡在盤算另一件事。碎葉城圍了十一天，沒有攻下來。涼州援軍己經到了，契苾何力的大部隊最多還有一日路程。如果繼續攻城，就會被內外夾擊。如果撤退，蔥嶺以西的三座軍堡還在唐軍手裡，退路並不安全。
他在心裡把所有可能性過了一遍，最後得出了一個他不願意承認但不得不接受的結論：今天拿不下碎葉城，就再也拿不下了。
“收兵。”
牛角號吹響了撤退的號令。這是象雄人的退兵號，三長兩短，低沉綿長。城下那些還在纏鬥的象雄騎兵聽到號聲，開始有序後撤。他們撤退的方式和衝鋒時一樣冷靜——前隊斷後，後隊先退，傷兵被拖上馬背，陣亡者的屍體能帶走的都帶走。象雄人不留屍體給敵人，這是他們的規矩。
碎葉城外，最後一股象雄騎兵被契苾明的輕騎驅散。城門口橫七豎八地倒著吐蕃人和唐軍的屍體，積雪被踩成了灰褐色的泥漿，混著血水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微光。
李恪還騎在馬上。橫刀擱在膝前，刀鋒上的血己經凍成了暗紅色的冰碴。他沒有下馬，只是靜靜地看著城門口那些正在收殮同袍遺體計程車卒，看著他們把陣亡者的遺體一具一具抬到背風處，用白布蓋好。白布不夠了，有人脫下了自己的斗篷。
蕭銳跑過來，聲音發顫：“快叫軍醫！”
李恪搖了搖頭。他從馬鞍上解下水囊，灌了一口水。水是冰的，喉嚨是燙的。左肩的傷口還在滲血，但他沒有低頭去看。他轉過頭，看著城門洞上那面被箭矢射穿了三個洞的李字大旗。旗還在飄。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時他還小，那時候先帝還在。那年秋天在太極殿前有一場演武，他使了一路刀法，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後來他聽人說，父皇在那天散朝後跟左右說了一句話：“三郎類我。”再後來，先帝又多次說起這樣的話！
這是他一生中得到的最高讚譽，雖然先帝說這話的時候別有用心，但這何嘗不是一種承認！
契苾明勒馬停在城門洞前。
他仰頭看著箭樓上那面千瘡百孔的李字大旗，用沙啞的嗓音朝城樓上喊道：“涼州軍前鋒——契苾何力大將軍麾下，奉命馳援碎葉！敢問城中主將安在？”
晨霧還沒完全散盡。契苾明看見一匹黑馬從霧氣中走出來，馬上的人銀甲染血，左肩的甲冑被削掉了一塊。那人的臉上有血汙，有霜花，但眼睛很亮。契苾明看清了他甲冑上的血跡和肩頭的裂口，目光在他的橫刀上停留了一瞬。
那把橫刀上有血，有冰碴，有缺口。缺口是新的，是剛才和隆巴的彎刀撞擊時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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