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蕭銳在一塊岩石前停下。岩石的形狀像一頭蹲伏的狼，脊背上覆蓋著厚厚的雪。蕭銳記得這塊石頭——這是北山脊的最高點。從這裡往下，就是野馬谷中段的東坡。他蹲下來抹掉石頭上的雪，露出石面上一個他幾天前用刀刻的記號。
到了。
他轉過身，把所有騎兵召集到身邊。一千人分散在幾片亂石後面，用身體擋著風，聽蕭銳佈置。
“野馬谷就在下面。”蕭銳壓低聲音，“現在天還沒亮，穀道裡什麼都看不見。貢松讚的撤退會在天亮後開始。他先撤的是輜重和傷兵，然後是步兵，最後是騎兵斷後。我們的目標不是他的前鋒，是斷後的騎兵。等他的步兵撤出谷口、騎兵還沒進谷的時候，我們從坡上衝下去，把穀道截斷，堵住斷後騎兵。谷口大都護會從正面壓上來。兩面夾擊，把斷後騎兵悶在穀道裡。”
他停了一下，看著每個人的臉。月光下，一張張凍得通紅的面孔上撥出白色的霧氣，眼睫毛上都結著冰碴。
“下山的時候不要喊殺。聲音會暴露位置。刀出鞘，馬蹄裹布先不拆，衝到半坡再拆——過了雪線馬要全速衝，那時候顧不上了。記住，第一批衝下去的人首接砍馬腿。把騎兵打下馬，他們就廢了。”
“將軍。”有人舉手，“末將馬騎得不好，滑倒怎麼辦？”
隊伍裡發出一陣壓低的笑聲。蕭銳也笑了。
“滑倒了就抱著刀滾下去。滾到谷底爬起來繼續砍。”
“那要是滾錯方向呢？”
“滾錯方向你就跟貢松贊一起回吐蕃吧。”
笑聲又多了一些。低沉、壓抑、帶著對即將到來的廝殺的恐懼和對同伴的信任，那種只有老兵才會在戰前發出的笑聲。
蕭銳看著這些人。
“天快亮了。”蕭銳說，“都省著力氣，別說話。能不能搬倒貢松贊這頭雪山鷲，就看今天這一下了。”
天矇矇亮的時候，契苾明看見了白楊驛的廢墟。
白楊驛曾經是一個驛站。三十年前這裡還有驛卒、馬匹、往來送信的驛使。後來碎葉城建立，驛路改道，白楊驛就荒廢了。牆是夯土的，被風沙打磨得稜角全無，像幾根插在荒灘上的爛蠟燭。房梁早就塌了，只剩一圈半人高的土牆圍著一個空蕩蕩的院子，院子裡長滿了枯死多年的駱駝刺。
契苾明在距白楊驛三里外的一片紅柳林裡藏好馬隊，自己帶了兩個斥候摸到驛站近前。他們趴在一條幹涸的灌溉渠裡，用枯草蓋在身上，只露出眼睛和鼻子。
天光一點一點亮起來。西面老商道上開始出現人影。
先過來的是斥候。三個象雄騎兵騎著矮腳馬，在商道上小跑過去，朝白楊驛的方向看了一眼，沒有停頓，繼續往前跑了。契苾明沒有動。他知道這是探路的前哨，打掉他們會打草驚蛇。
斥候過去後是小股護衛。二十多個吐蕃步兵，扛著長矛，懶懶散散地走在商道上，一邊走一邊嚼著青稞餅。有人在大聲說話，說象雄話，契苾明聽不懂。他們在白楊驛停留了片刻，兩個人進去撒尿，其餘人在外面等，完全沒有戒備的意思。
契苾明看著這些人，心裡不由有些發涼。這些吐蕃兵的狀態太鬆弛了。那不是打了敗仗的鬆弛，而是完全沒有料到會被伏擊的鬆弛。這說明貢松贊根本沒有在輜重隊上佈置任何額外的警戒。他的全部兵力都集中在野馬谷，輜重隊被當成了一塊無足輕重的尾巴。
隆巴就在這條尾巴上。
護衛過去後，輜重隊終於出現在商道的盡頭。
契苾明屏住了呼吸。他看見糧車、馬車、牛車，在商道上拖成長長的一串。車輪在凍土上碾過，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趕車的都是隨軍民夫，吐蕃人和象雄人都有，穿著破舊的皮袍，縮著脖子甩著鞭子。車隊中間有幾輛帶篷的牛車，篷布是犛牛氈縫的，遮得嚴嚴實實。
隆巴一定在其中一輛帶篷的牛車裡。
契苾明慢慢地從灌溉渠裡退回去，爬回紅柳林。八百輕騎己經全部上馬，刀出鞘，弓上弦，等著他的命令。
“輜重隊一共西十多輛車，中間有七八輛帶篷的牛車。隆巴就在裡面。”契苾明翻身上馬，壓低聲音說，“記住了，打中間。兩翼包抄，第一波放火箭燒了糧車，製造混亂。第二波衝進去掀帶篷的牛車，找到隆巴。第三波留在這裡，堵住退路，防止護衛回頭。找到隆巴之後不要殺他，把他從車裡拖出來，讓他看清楚我們的臉——看清楚是涼州軍。”
“將軍，末將不懂。不殺他，為什麼要讓他看清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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