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巴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敢置信的光芒。他盯著契苾明，像是在分辨這兩個字的真偽。契苾明沒有多說，手一鬆，篷布落了回去。他撥轉馬頭，對身後的親衛喊了一聲：“撤！”
涼州輕騎像來時一樣迅速退出了戰場。糧車還在燃燒，黑煙在晨風中拉成一條斜斜的煙柱，升上高空。輜重隊的護衛回過神來想要追擊，但契苾明留下斷後的第三波騎兵己經列好了陣，長弓搭箭，逼退了追兵。
契苾明在賓士中回頭看了一眼。白楊驛的黑煙在晨曦中格外醒目，像是碎葉城方向的一面黑色旗幟。他看到了那面黑煙，但他不知道那面黑煙也被人從西山箭樓上看到了。
貢松贊看見了白楊驛方向騰起的黑煙。
他站在西山箭樓上，手裡端著那枚白子。黑煙從西面升起，被晨光勾勒出一條粗糲的黑色線條，像是有人在荒原上畫了一道墨痕。
“那是白楊驛方向。”行軍司馬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輜重隊——輜重隊被劫了。”
貢松贊沒有回答。他的手指捏著那枚白子，指肚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輜重隊被劫了。輜重隊裡有傷兵、糧草、還有隆巴。他把隆巴放在輜重隊裡，是因為輜重隊走老商道，路雖然遠但安全。野馬谷那條路太險，他不能讓重傷的隆巴在穀道裡顛簸。但現在輜重隊被劫了。涼州軍怎麼知道輜重隊走老商道？碎葉城裡的守軍怎麼還有餘力分兵去劫輜重？
他忽然想到了一個人。一個他從來沒有放在眼裡的人。
“傳令。”貢松贊放下白子，聲音冷得像北山脊上刮過的風，“野馬谷的伏兵加一倍。撤退計劃不變，騎兵斷後，步兵先行。我要讓碎葉城來追的人有來無回。”
行軍司馬捧著棋盒，手指顫抖。
“將軍，輜重隊那邊——”
“輜重隊己經沒了。”貢松贊打斷了他，“現在要緊的是野馬谷。拿下追兵，碎葉城裡就沒有可戰之兵了。那個李恪如果還敢親自追出來，就把他的人頭留在野馬谷。”
白楊驛的黑煙還在升騰。貢松贊轉過身，不再看那個方向。他從棋盤上拈起一枚黑子，啪地一聲落在天元右側。
“來吧。”
“走。”
只有一個字。他撥轉馬頭，朝西門而去。五百騎兵跟在他身後，馬蹄踏在凍硬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節奏。碎葉城的西門還沒有開，西門外那片開闊地上空無一人，只有風吹起的雪粒貼著地面溜過。
城門吱嘎一聲開啟。李恪第一個策馬出城。
就在這時，野馬谷方向的天空上飛起了一群鳥鴉。
鳥鴉從穀道兩側的山脊上驚起，黑壓壓的一片，像一團被潑在天空中的墨汁。它們在谷口上方盤旋了幾圈，然後朝西面飛去，叫聲淒厲刺耳。
李恪看著那群鳥鴉，目光一凝。
貢松讚的伏兵被驚動了。驚動他們的不是自己——谷口的騎兵還沒到——驚動他們的是北山脊上的蕭銳。蕭銳己經到位了。但鳥鴉驚飛意味著蕭銳的距離比預想的更近，近到伏兵己經察覺到了異常。
“提速。”李恪說。他夾緊馬腹，黑馬長嘶一聲，朝野馬谷方向奔去。五百騎兵齊齊加速，馬蹄如雷。
野馬谷的谷口出現在視野裡時，天己經大亮了。谷口兩側的山體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蒼涼的灰褐色，山脊上的積雪反射著刺眼的光芒。谷口處亂石遍佈，大的有半人高，小的也有磨盤大小，是洪積扇的典型地貌。貢松讚的伏兵就藏在那片亂石後面。
李恪看得清清楚楚。亂石後面有人影在移動，有兵器的反光一閃而逝。貢松贊沒有虛張聲勢——他確實在谷口布了伏兵，而且人數不少。
“停——！”
五百騎兵在一百步外勒馬。馬嘶聲此起彼伏，馬蹄踏起的雪霧在晨光中形成一片白色的幕布。李恪高舉右手，示意所有人待命。他看著谷口，等著。
貢松贊也在等。他在等唐軍追兵進谷。一旦進入穀道，伏兵從亂石灘兩側封口，斷後騎兵堵住退路，唐軍就會被悶在穀道裡前後夾擊。這個戰術他己經用過很多次了，在蔥嶺用了兩次，在大小勃律用了一次，無一失手。他站在穀道中段的一處高臺上，俯瞰整個谷口，嘴角浮起一絲冷冷的笑意。李恪也忒狂了。帶著區區幾百人，也敢來追他貢松贊。也好，今天就讓他知道什麼叫打仗。
就在這時，貢松贊聽到了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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