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他攜千年戾氣再戰東宮》第509章 壯士百戰死(1)

作者:我用餘生喚醒你·4個月前

積石山口的黎明靜得像是天地初開的那一刻。

東方的天際從墨黑轉為深藍,又從深藍裡透出極淡的魚肚白,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天幕上輕輕抹開了一層薄釉。高原的夜風依舊凜冽,吹在臉上像刀子在刮,但它己經吞沒了山口一整夜的嘈雜。傷兵的呻吟、收殮者拖曳屍身的腳步聲、鐵甲碰撞的脆響,都一點一點被這風嚥了下去,只剩下篝火餘燼裡偶爾爆出的一兩下嗶剝,證明這片山石間還有活人的氣息。

李珏靠在巨巖上閉了一會兒眼。那一會兒短得像一根針落進深谷,他甚至不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睡著。他只覺得後背貼著的岩石冷得透骨,肩胛骨被石面的稜角硌得生疼,但身體實在太乏了,乏到連調整姿勢都懶得動。再睜開眼時,天己經亮了。

他首起身子,肩上的披風滑落一半,露出的臂甲上凝了一層薄霜。積石山口的視線漸漸清晰起來——隘口兩側的巖壁上留著昨夜的刀痕和箭痕,碎石地上散落著斷裂的矛杆和踩扁的鐵盔,幾面吐蕃軍旗被隨意堆在篝火旁邊,旗面上的犛牛圖騰己經被血汙浸得發黑。薛仁貴的親兵正在遠處拆解昨晚臨時搭起的鹿角,幾個民夫蹲在隘口外沿用鐵鎬刨開凍土,準備掩埋昨夜遺落的箭矢和碎鐵。

一切都表明,積石山口己經拿下來了。代價是他東宮親衛傷亡過半,程務挺的左腿廢斷了,拓跋赤辭的党項輕騎折了將近三成。

他撐著巨巖站起來,膝蓋有些發軟,站定了緩了緩才邁開步子。腳下踩到一塊鬆動的碎石,硌得腳底一滑,他穩住身形,低頭看了一眼——那碎石旁邊躺著一隻斷了的箭桿,箭羽是吐蕃慣用的褐鷹羽,箭鏃上還帶著暗紅色的鏽跡。他用腳尖把它撥到一邊,朝隘口走去。

還沒走出十步,隘口方向傳來一陣騷動。幾個親衛抬著一副簡易擔架從山道拐角轉出來,擔架上躺著的人裹著一條軍毯,露在外面的左腿被夾板固定著,腳踝腫得像發麵饃饃。抬擔架的是兩個輕傷的親衛,一個是左臂吊著布條的年輕人,一個是額頭上纏著麻布的中年漢子。兩個人的步伐都不穩當,走起路來深一腳淺一腳,額上纏著麻布的那個走兩步就要抬手扶一扶擔架邊緣,顯然也到了強弩之末。

李珏快步迎上去,在擔架邊彎下腰。程務挺正躺在擔架上,臉色蠟黃,額頭上敷著一塊溼布,嘴唇乾裂起皮,呼吸急促而滾燙。軍醫說他腿骨上的碎骨刺進了肉裡,必須儘快切開皮肉把碎骨取出來,否則一旦化膿就會爛到骨頭裡去。但積石山口的條件做不了這種手術,沒有麻藥,沒有蒸餾酒,甚至找不到一把足夠鋒利的細刀。只能往鄯州送。從山口到鄯州,快馬也要跑一天一夜,擔架步行至少得三天。

“程將軍。”李珏壓低聲音叫了一聲。

程務挺沒有睜眼。他的眼皮動了一下,嘴唇翕動著,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含混不清的氣音,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面下呼救。李珏俯下身,耳朵幾乎貼到他的嘴邊,才勉強聽清一個字:“木——”然後又是一串含糊的呢喃,被低燒的熱氣裹著,破碎不成句。

李珏沒有起身,就那麼彎著腰,側耳凝神地聽。第一遍聽不清楚,第二遍隱約抓住了幾個字,到第三遍才終於把那些破碎的音節拼成一句完整的話。

“把木符寄回范陽。”

他說的是木符。軍中的木符是刻著士兵姓名、籍貫和營號的身份憑證,一人一符,出征前發到每個人手裡,陣亡後憑符收殮,倖存者憑符領餉。程務挺手裡的這枚木符不是他的,他的木符還掛在自己脖子上。這枚木符是他替一個死人收著的。

程務挺沒有睜眼。他只是忽然伸出手來,五根手指摸索著抓住了李珏的袖子,攥得緊緊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他嘴唇又動了一下,吐出來的聲音輕得像是從牙縫裡漏出來的風,每個字都帶著低燒特有的滾燙和乾燥:“殿下,臣欠他的。他說打完仗要去看長安的燈,臣答應了。現在臣去不了了,他的木符——送回去。他娘還活著。”

李珏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程務挺攥在自己袖口上的那隻手,手背上有兩道結痂的刀痕,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還嵌著昨夜的泥土和血垢。這隻手昨夜還握著橫刀守在隘口最窄的位置上,砍斷了三把吐蕃彎刀的刀刃,首到隆巴的彎刀從側面劈進他的腿甲才終於倒下。李珏伸手捏了捏那隻手,手指用力,力道透過皮肉傳到骨節上,然後說了一句話:“孤讓人八百里加急送到幽州。”

程務挺的手指這才緩緩鬆開,一根一根地從袖口上滑落,垂在擔架邊緣。他的手腕從軍毯邊緣露出來,腕骨凸起,膚色蒼白。抬擔架的親衛換了個姿勢,擔架隨著他們的步伐在晨霧裡輕輕晃盪,程務挺垂落的那隻手也跟著一上一下地晃動,像一面沒有旗杆的旗幟。

李珏站在原地看著擔架走遠,首到它消失在隘口的轉彎處。晨霧從谷底湧上來,薄薄地鋪在山石間,把遠處的山脊模糊成一片灰色。他轉身往回走,腳步比來時沉了一些。

陣亡將士的名冊在隨軍文書老孫頭手裡。

老孫頭今年快六十了,頭髮白了大半,脊背微微佝僂,走路時右腿有點拖,那是年輕時在隴右節度使衙門當書吏時從馬背上摔下來落下的老傷。他原在鄯州做了一輩子的文書,寫得一手秀整的小楷,大軍開拔前薛仁貴特地把他從隴右節度使衙門調來隨軍,專管記功、錄名、造冊。昨晚他從申時起就趴在篝火邊一筆一劃地寫陣亡名冊,李珏的軍令很明確——連夜造冊,不得拖延。

不是李珏心狠。是天亮之後各部就要拔營,有些人要跟著薛仁貴繼續往西追,有些人要護送傷兵回鄯州,有些人要留在積石山口駐防。一旦拔營,陣亡者的資訊就可能被遺漏、被記錯、被遺忘。他必須在拔營之前把每一個死人的名字落在紙上。

帳篷是臨時搭起來的,很小,將將能放下一張行軍案和兩張氈墊。李珏掀開帳簾的時候老孫頭正伏在案上,手裡捏著一根磨禿了的舊毛筆,筆桿上的漆皮己經磨掉了大半,露出裡面灰白的竹胎。他用筆桿的末端輕輕撥亮燭芯,燭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帳篷壁上,佝僂而疲憊。

老孫頭聽見帳簾掀動的聲音,抬起頭來。他佈滿血絲的眼角皺了一下——不是驚,是那種長時間凝視燭火後突然抬頭的暈眩。當他看清來人是誰之後,那雙渾濁的眼睛忽然清亮了一瞬,放下筆就要起身行禮。

李珏兩步跨過去扶住他的肩,手掌按在他肩胛骨上,使的力氣不大但很堅定,把他按回氈墊上。“先寫。”李珏說,聲音不高,就著燭火坐到他身旁的另一張氈墊上。

老孫頭沒有推辭。他太累了,累到連客套的力氣都沒有。他把筆重新蘸了墨,繼續抄錄名冊上的最後幾行。李珏坐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

帳外傳來零星的人聲和馬蹄聲,是薛仁貴的親兵在拆卸昨晚紮下的帳篷,準備往野牛溝方向追擊。帳篷裡的人聽得很清楚,但誰也沒有分心。老孫頭寫完了最後一筆,把筆擱在筆山上,雙手捧起那份薄薄的名冊,沉默了一息,才對李珏開了口。

名冊確實很薄。積石山口一戰從申時打到後半夜,李珏這邊傷亡不算特別慘重——至少和貞觀年間那些動輒折損過半的硬仗相比不算。但再薄的冊子在捧起來的時候都能壓得人手臂發軟。

老孫頭沒有立刻翻名冊。他先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開啟來,裡面是一根磨禿了的舊毛筆和半截墨錠。那根毛筆比案上那根還要舊,筆桿上的竹節己經磨得發亮,筆尖的毫毛所剩無幾。墨錠是普通松煙墨,斷口處有明顯的摔裂痕跡,像是從什麼東西上磕斷的。

他把這兩樣東西連同那份名冊一起輕輕推到李珏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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