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真,誰是幻?
“我不知道哪個是夢,哪個是真的。”蘇婉兒說,“但我知道的是——你在這裡,我也在這裡。雲意在西配殿,剛剛買了一支銀簪,正對著鏡子照呢。”
“他們都好好的。都活著。都在你身邊。”
她伸出手,撫上李承乾的臉。她的手很暖,貼在他微涼的臉頰上,像是冬日裡的一捧炭火,像是雪夜裡的一盞燈,像是暴風雨中一個可以避風的港灣。
“夫君。”她說,“不管那個夢是不是真的,這輩子是真的,你要好好過。不是為了彌補誰,是為了你自己。你值得好好過。”
李承乾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我值得嗎?”他問,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值得。”蘇婉兒說,沒有猶豫,沒有遲疑,像是在說太陽從東邊升起、水往低處流一樣確定,一樣理所當然,一樣天經地義,“這裡,你是好人,好皇帝,好丈夫,好父親。你值得這世上所有的好。”
李承乾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
“卻不是個好兒子。”
這句話說出來,廊下的空氣忽然冷了幾度。那不是夜晚的自然降溫,而是一種從骨髓裡滲出來的寒意。
蘇婉兒的手停在他的臉頰上,沒有動。
“先帝也不是好父親。”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這句話她說得沒有一絲猶豫,像是在陳述一個大家都知道但都不敢說出口的事實。
李承乾看著她,眼睛裡有光亮了亮,然後又暗了下去。
“你知道,”他說,聲音幽幽的,“我這輩子最後悔的是什麼嗎?”
蘇婉兒搖了搖頭。
“不是謀反。”李承乾說,“我最後悔的是——我給他上了廟號‘成祖’,諡號‘武’。”
他轉過頭,看著遠處洛水的方向。月光照在洛水上,把河面照成了一條銀色的帶子,蜿蜒著伸向遠方。洛水的濤聲隱隱約約傳來,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嘆息。
“成祖武皇帝。”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這個廟號諡號,像是在嚼一塊嚼了太久太久的口香糖,早就沒有了味道,但還在嚼著,因為不嚼著就不知道該做什麼,“呵呵——成祖武皇帝。不是太宗文皇帝。是成祖。是武。”
“你知道‘成祖’是什麼意思嗎?開國之君稱祖。他不是開國之君,但他想要這個‘祖’字。我給了他。我知道我為什麼要給他嗎?”
他轉過頭看著蘇婉兒,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坐實他得位不正。”
蘇婉兒的睫毛顫了一下。
這句話的分量,她是知道的。
是李承乾給的。給他“祖”的廟號,表面上是尊崇,是把他抬高到開國之君的地位。但“成”這個字,怎麼解?安民立政曰成,刑民克服曰武。但“成”還有另一層意思——就也,終也,畢也。是完結,是終了,是一切塵埃落定之後的定論。
武。威強睿德曰武,克定禍亂曰武。武是美諡,但用在李世民身上,卻有了另一層意思——玄武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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