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李珏，李瑄眼底瞬間亮了幾分，滿是篤定與維護：“阿兄如今沉穩有度，理政愈發老練。長安朝堂諸事，皆能從容掌控，只是太過操勞，日日熬夜批閱奏章，處置朝局紛爭，從來不肯輕易歇息。”
他順勢將近日朝堂諸事，簡略穩妥地告知雙親，避開兄弟隔閡、私查朝臣、跪拜立誓等兇險糾葛，只撿安穩話術稟報。
“此番阿兄遣孩兒前來滁州，一是侍奉雙親、盡守孝道，護阿孃平安生產；二來也讓孩兒遠離長安紛爭，靜心沉澱。阿兄心中，從來最重親情，最念家人安穩。”
李承乾靜靜聽著，眼底笑意緩緩斂去，多了幾分深沉通透。他歷經兩朝風雨，看透皇室權術、朝堂人心，豈會看不出帝王心思？
李珏遣李瑄遠赴滁州，看似盡孝，實則避禍。
長安新政推行，朝野新舊勢力博弈激烈，老臣勳貴抱團制衡皇權，暗流洶湧。李瑄年少鋒芒太盛，又曾私掌耳目、探查朝臣，極易成為朝堂攻訐、旁人離間的突破口。李珏將他外放滁州，遠離權力漩渦，是庇護，是保全，更是最穩妥的手足周全之法。
這份心思，深沉隱忍，藏在尋常親情之下，尋常人難以看透。
“你阿兄，是個好孩子。”李承乾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感慨，幾分疼惜，“登基一年，看似皇權穩固、朝野安寧，實則步步荊棘、如履薄冰。”
“兒臣知曉。”李瑄重重點頭，眼底滿是心疼與敬重，“朝中老臣盤踞根深，守舊固執，屢屢掣肘新政，為難阿兄。阿兄性子仁厚，不願大興殺伐、攪動朝局，事事隱忍剋制，諸多委屈、難處，盡數藏在心底，從不對外言說。”
蘇婉兒輕輕嘆氣，抬手撫著小腹，眉眼間滿是牽掛：“我日日在滁州牽掛長安，最憂心的，便是你阿兄太過要強。他性子軟，心太軟，做不來鐵血暴君，偏偏坐在最孤寒的帝位上。世人只見他君臨天下、威儀萬方，無人知曉他夜夜操勞、獨自承壓的孤寂。”
“所以孩兒更要侍奉耶孃，不讓阿兄分心。”李瑄語氣鄭重，字字懇切，“孩兒在京時，己然犯下逾矩過錯，惹阿兄費心勞神。此番前來滁州，孩兒定恪守藩王本分，不涉地方政務、不結地方官員、不私設耳目、不妄議朝堂諸事，一心侍奉雙親，靜心修身養性。”
“不讓阿兄遠在長安，還要為滁州、為孩兒分心勞神。”
李承乾緩緩頷首：“你能這般通透懂事，守得住本心、分得清分寸，便是最好。你阿兄一番苦心，也算沒有白費。”
“皇家子弟，最難得便是知進退、守本分。”他緩緩教誨，語氣沉穩厚重，“你天資卓絕、勇武果敢，本是好事，可鋒芒太露，極易招人忌憚、惹人非議。長安朝堂，從來容不得純粹的赤誠坦蕩。”
“長孫無忌當年誇你有成祖之風，看似讚譽，實則是最鋒利的禍根。”
這句話，一語點破要害。
李瑄心頭一震，瞬間豁然開朗。往日他只當是長輩隨口誇讚，從未深思其中利害。如今經父皇點破，才知曉這一句讚譽，多年來為他招來了多少隱秘忌憚、暗中非議。
“兒臣從前懵懂，從未深思此間利害，險些釀成大禍，連累阿兄。”李瑄垂首自省，神色誠懇，“如今徹底明白，盛名是枷鎖，鋒芒是禍端。往後孩兒定收斂心性，藏鋒守拙，安穩度日。”
“懂得自省，便是成長。”李承乾淡淡頷首，“為君者，需藏鋒馭勢、制衡西方；為王者，需斂銳守心、安分守己。你阿兄為君，負重前行；你為弟，安穩守拙，便是兄弟同心，彼此成全。”
蘇婉兒在一旁靜靜聽著父子對話，眉眼溫柔，適時開口緩和氣氛：“好了，好不容易一家人團聚，莫要盡說這些朝堂權謀、沉重道理。二郎一路辛苦，定然疲憊，先坐下歇息，用些膳食湯水，梳洗休整一番。”
她轉頭吩咐侍女：“去廚房看看，溫熱的羹湯、精緻點心備好沒有，再做幾道二郎往日愛吃的小菜，速速端來。”
“是，娘娘。”侍女躬身領命，快步退下。
暖閣之內，氣氛愈發溫馨鬆弛。褪去了深宮朝堂的肅穆緊繃，只剩尋常人家的骨肉溫情。
李瑄依言坐在榻邊矮凳上，近距離陪著雙親，細細訴說一路路途見聞，避開兇險波折，只講沿途春日盛景、風土人情，逗得耶孃眉眼舒展，笑意漸濃。
“滁州春日當真絕美，比長安暖得更早，草木皆綠，繁花初綻，山水清幽，宜居養性。”李瑄笑著說道，“往後孩兒日日陪著阿耶阿孃遊園散心、看書閒話，陪著您們靜待弟妹降生，再也不叫您們孤寂獨處。”
蘇婉兒聞言，眼底滿是暖意，溫柔叮囑：“你也莫要太過操勞。侍奉雙親是本分，你自己也要好好休養。往日在長安，日日奔波勞碌、心緒緊繃，如今到了滁州，便放下所有心事，好好放鬆休憩。”
“孩兒曉得。”李瑄溫順應下。
閒談片刻，他話鋒一轉，終究還是忍不住牽掛長安，輕聲追問：“阿耶，您遠居滁州，雖遠離朝堂，卻通曉世事。您看阿兄近日推行的裁撤冗官新政，是否穩妥？朝中老臣抱團反對，步步緊逼，阿兄獨自周旋，會不會太過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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