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瑄歪在書房的榻上，手裡舉著一卷《淮南子》，翻了兩頁，又放下了。窗外有鳥叫，他豎起耳朵聽了片刻，沒聽出是什麼鳥，便又拿起書，繼續看同一頁。書頁的邊緣己經被他摩挲得有些起毛了，那幾行字他卻一個字也沒讀進去。
門外傳來腳步聲。那腳步沉而穩，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李瑄一聽就知道是誰——大哥走路永遠是不緊不慢的，不疾不徐的，像是在朝堂上行禮，每一步都踩在節拍上。只是今天的節拍比平時快了幾分。
他放下書，從榻上坐起來，整了整有些歪斜的衣襟。還沒等他穿好鞋，門就被推開了。
李珏站在門口，穿著朝服，進賢冠還沒摘。他的臉色讓李瑄心裡咯噔了一下。
“大哥？”李瑄站起來，“出了什麼事？”
李珏沒有回答，徑首走到窗邊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李瑄的茶盞，發現是涼的，也沒在意，仰頭喝了半盞。李瑄從榻上下來，給他換了一盞熱茶，又在自己那張舊藤椅上坐下。兩個人隔著一張小几，小几上攤著那本翻到一半的《淮南子》。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李珏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
李瑄沒有裝糊塗。他靠在藤椅上，兩隻手交疊在腦後，望著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縫，片刻後開口了，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了什麼：“在滁州的時候，阿耶跟我提過。”
“怎麼跟你說的？”
“也沒怎麼說。”李瑄把手放下來，拿起小几上那塊桂花糕，在手指間轉來轉去，“就是有一天晚上，阿耶喝了點酒——滁州的米酒，度數不高，但他喝了兩杯就上臉了。他跟我說，二郎，登州那邊你去過，你覺得怎麼樣。我說挺好的，海風大，魚也新鮮。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如果讓你以後都待在那邊，你願意嗎。”
“你怎麼回的？”
“我說願意啊，登州的海風比長安的春風舒服多了。”李瑄笑了一下，把桂花糕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阿耶就笑了，說你小子別後悔。我說不後悔，海那邊還有很多地方等著我去看呢。”
李珏的手指在茶盞邊緣上慢慢轉了一圈。茶盞裡的水紋輕輕晃動，映出他眼底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李瑄靠在藤椅上，手裡又拿起一塊桂花糕，沒吃，就那麼轉著，“告訴你什麼？又不是啥大事兒。弟弟是親王，早晚都得就藩。早幾年晚幾年，有什麼區別。”
“你知道倭國在什麼地方麼。”
“知道啊。東邊，海對面，坐船順風的話——”
“倭國，孤懸海外，蠻荒之地。”李珏的聲音忽然壓得很低，像是在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你一個人去，水土不服怎麼辦？倭人不服怎麼辦？重洋萬里，回一次大唐需要多久？你想過沒有？”
“我想過。”李瑄把桂花糕放回碟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語氣認真了幾分，“我想得比你還多。登州港的福船我上過好幾回了，吃水深，能扛風浪，從登州到倭國北九州，順風的話八天能到。就算風向不好，走對馬海峽繞一下，也就半個多月。不算遠。”
李珏盯著他，沒有說話。
李瑄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放下。“大哥，你別這麼看我。你這眼神跟我欠了你多少錢似的。”
“你是不是覺得，你走了，朕的耳邊就清淨了？”
空氣忽然變重了。
李瑄放下茶盞，收起了臉上那種吊兒郎當的笑。“大兄，我不想跟你爭那些有的沒的。”
“你沒回答我的問題。”
“好，那我問你。”李瑄坐首了身子，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也變得鄭重起來，“你現在沒有兒子。朝堂上那些人，是不是三天兩頭上書，催你立儲？”
李珏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們是不是跟你說，兄終弟及也是古制，雍王賢德，可以為嗣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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