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李瑄去了永安宮。他沒有走正門,從側門進去,沿著迴廊繞到後院的暖閣。蘇婉兒正坐在窗下做針線,手裡是一件還沒完工的小孩衣裳——那是給李瑄還沒出生的孩子準備的。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是李瑄,放下針線朝他伸出手。
“怎麼瘦了?”蘇婉兒握住他的手腕,讓他坐在自己旁邊。
“沒瘦。這幾天收拾行李,跑來跑去的,可能曬黑了些。”李瑄笑著握住她的手,“阿孃,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說吧。”
李瑄把就藩的事說了一遍,登州那邊己經安排好了,水師的船,都督府的交接,府邸的修繕——大哥都給他安排得明明白白。他把這些細節一件一件地講給阿孃聽,講得很慢,像是在講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蘇婉兒安靜地聽著,手裡的針線擱在膝上,沒有再拿起來。
等他說完了,她輕輕點了點頭。
“什麼時候走?”
“這個月底。”
“東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杜寧跟你一起去?”
“一起去。她挺高興的,說登州那邊離海近,可以天天看海。”李瑄笑了笑,“她還說到了登州要學做海鮮——她在長安只會做羊肉,到了那邊得重新學。”
蘇婉兒也笑了,但那個笑容很淡很輕,像是湖面上被風吹起的一道細細的波紋。
“二郎,你小時候最喜歡吃胡餅,每回都要多撒一層芝麻。御膳房的人都知道,雍王殿下的胡餅,芝麻要比別人多一倍。有一回他們忘了多撒,你咬了一口發現不對勁,就跑到我這裡來告狀,說御膳房欺負你。後來我就讓人在胡餅上單獨給你撒一層芝麻,免得你再跑來找我訴苦。”
李瑄低下頭,拿起蘇婉兒膝上那件沒做完的小衣裳,翻來覆去地看著。衣裳很小,袖口還沒縫好,針腳細密,每一針都走得很勻。
“阿孃,”他說,“春天長安的柳絮多,您出門的時候記得戴帷帽。夏天熱了,別捨不得用冰——阿耶那個人摳得很,您別聽他的。秋天涼,多加衣;到了冬天多燒點炭,窗戶要留點縫......”他絮絮叨叨的說著。
蘇婉兒沒有說話。她把李瑄手裡那件小衣裳接過來,重新拿起針線,繼續縫袖口。她的動作很慢,慢到李瑄能看清每一針是怎麼穿過布料的。針尖在日光裡泛著微弱的銀光,一上一下,一進一齣,像是某種無聲的祈福。
“阿孃。”
“嗯。”
“兒,捨不得你!”
“傻孩子!”她抬起手,擦了擦他的眼角。
“您不問我為什麼非走不可嗎。”
蘇婉兒停下針,抬起頭看著他。“你是我養大的。你的性子,我比誰都清楚。你既然說要去,那就是想好了。想好了的事,我攔不住,也不會攔。”她把針插在線團上,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到了那邊,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多疼疼你媳婦。杜寧是個好孩子,你莫要欺負她。”
“我從來沒欺負過她。”
“那就好。”蘇婉兒把手收回來,重新拿起針線,“你走吧。我替你把衣裳做好,等你孩子出生了,讓人捎過去。”
李瑄站起來,朝蘇婉兒深深行了一禮。然後他轉過身,大步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蘇婉兒的聲音。
“二郎。”
他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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