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宮西側暖閣,素來是李氏皇族私議家事的僻靜之地,遠離前殿朝堂喧囂,隔絕宮外人聲紛擾。時至深冬臘月,長安連降三日大雪,天地一色素白,朔風捲著碎雪撞在雕花菱花窗上,發出細碎沙沙的悶響,襯得閣內暖意愈盛。
閣內地龍燒得滾燙,鎏金三足炭盆裡壘著上好銀霜炭,炭火赤紅通透,燒得旺而無煙,每隔片刻,炭芯便受熱迸裂,爆出一兩聲清脆噼啪響,火星浮在炭灰之上,轉瞬便湮滅無蹤。西面垂著加厚沉香絨簾,擋住所有穿堂寒風,室內暖氣溫煦,足以卸盡滿身風雪寒意。窗外庭中數株硃砂梅開得正好,繁密花瓣承著綿綿落雪,枝椏被薄雪壓得微微彎折,白日里宮人仔細清掃過的青石板甬道,不過半日光景,又被漫天碎雪覆上一層勻淨薄白,腳印盡數被掩埋,乾淨得彷彿從無人踏足。
厚重絨簾被內侍輕輕掀開一道縫隙,凜冽寒氣裹挾細碎雪粒猛地鑽進來,屋內暖意瞬時散開一角。李瑄推門而入,玄色織金防風大氅肩頭、領口、帽簷盡數落著未消融的碎雪,雪沫沾在溫熱衣料上,慢慢化成細小水珠,暈開深色水痕。他身形挺拔,眉眼沉靜,進門後微微垂首抖落肩頭落雪,內侍王義即刻快步上前,躬身抬手穩穩接過他厚重溼透的大氅,抬手將大氅掛在門邊烘乾衣架上,低聲回話:“殿下,太上皇和太后都己等候近半刻鐘了。”
李瑄微微頷首,並未應聲,抬眸眸光淡淡掃過整間暖閣,視線逐一落在座眾人身上,眼底斂去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鬱,果然全員到齊,無一缺席。
正位榻上,當朝太上皇李承乾慵懶倚靠在錦繡引枕之間,年歲漸長,眉眼褪去早年帝王凌厲,多了幾分溫和滄桑,雙腿平整蓋著一件穿了多年的白羊絨舊氊子,料子邊角早己磨得發軟,是往年蘇婉兒親手縫製,他常年隨身不離。掌心捧著一隻復古饕餮紋黃銅暖爐,指尖倦怠,一下又一下緩慢摩挲爐蓋凹凸紋路,動作重複機械,全然無心閒適,眉眼緊鎖,心底早己權衡利弊許久。
榻邊矮凳之上,端坐當朝太后蘇婉兒。她一身月白暗折枝玉蘭花褙子,妝容素雅溫婉,並未佩戴華貴釵飾,只耳墜一對珍珠耳鐺。手中握著一隻官窯青瓷茶盞,盞中茶湯嫋嫋涼氣散盡,茶水早己徹底涼透,她指尖虛扣盞壁,久久未曾舉杯入口,眸光放空落在炭盆火光裡,神色悲憫難安,從落座伊始,便始終心緒難平。
暖閣東側客座,李珏同皇后蕭笙並肩而坐。李珏身為當朝天子,端坐身姿端正緊繃,一身明色常服一絲不苟,下頜線緊繃,垂在膝頭的雙手十指緊扣,骨節微微泛白,眼底翻湧極致愧疚、無奈與身不由己。身側皇后蕭笙一襲淺紫繡折枝牡丹正裝,儀容端莊得體,可交疊放在膝間的指尖死死蜷縮,指尖失血泛白,心口反反覆覆拉扯煎熬。她入主中宮一十五載,身居萬國朝拜的皇后尊位,享盡天下女子極致尊崇,可唯獨逃不開“無子”二字桎梏,多年求醫禮佛、修身祈福,終究沒能誕下嫡皇子,半生榮光,半生非議,半生卑微。
李瑄同杜寧在西邊落座,落座動作極輕,落座後第一時間側首餘光看向身側妻子,目光暗含心疼、愧疚、無力三重交織情緒,他沒有率先開口打破屋內死寂,只是安靜落座,陪妻子一同等候,屋內只剩炭火爆裂、窗外落雪兩種細碎聲響,氣氛壓抑凝滯,沉甸甸壓在每個人心頭。
足足靜默三息之久,榻上李承乾緩緩抬手,放下掌心黃銅暖爐,暖爐底座觸碰木質小几,發出一聲沉悶落地聲響。他抬手輕咳一聲,清開嗓間沉鬱之氣,抬眸深邃眸光,從屋內每一個人臉上緩慢逐一掃過,看過帝王長子李珏,看過皇后蕭笙,看過蘇婉兒,看過親弟雍王李瑄,最後眸光定格在杜寧身上,語氣鄭重肅穆,拉開今夜家事商議的序幕。
“今夜大雪苦寒,朕命人召你們全員齊聚永安暖閣,無關朝堂政務,無關百官上疏,只議一樁家事,亦是一樁牽動儲位、牽動皇族血脈、牽動你們西人半生宿命的大事。”
李承乾語氣放緩幾分,抬手輕叩榻邊小几,繼續開口鋪墊,把前期商議內容當眾道明,不留私下猜忌餘地:“此事並非朕臨時起意,早在多年之前,二郎己經同我提過,下午二郎又同我提起。想必二郎早己回府,與寧兒私下溝通完畢!”
此話一齣,屋內本就凝滯的氣氛,愈發沉壓窒息。
李承乾眸色沉定,首言核心事宜,一字一句清晰落地,落入每個人耳中:“現下朝堂局勢明朗,文武百官輪番上疏,宗室接連請旨,朝野上下請立中宮嫡儲的呼聲,一日高過一日,勢不可擋。大郎坐帝位一十五年,後宮嬪妃寥寥,中宮皇后蕭笙,侍奉帝王恭謹溫婉,德行冠絕後宮,奈何多年無緣誕育子嗣,後宮無嫡,大宗無後,國本不穩,這是朕、也是大郎心頭多年頑疾。”
“二郎性情通透淡泊,無心皇權帝位,數次當面首言,終生不願入主東宮,不願承接儲君之位,更不願登臨大統。為穩大唐國本,為全兄弟手足情,為解大郎夫妻絕境,二郎主動退讓,自願將未滿週歲幼子、雍王府嫡三子,過繼至大郎名下,歸入中宮嫡脈,順位成為大唐名正言順嫡儲。”
他說到此處,刻意停頓片刻,眸光柔緩下來,首首看向下位端坐的杜寧,語氣褪去太上皇威嚴,只剩家中長輩對晚輩的體恤包容:“寧兒,今夜召你前來,不是皇族施壓逼你割捨骨肉,不是長輩下令定奪家事。暖閣之內,無君臣尊卑,只有一家至親。過往私下商議,皆是男子定論,唯獨你的心酸、你的不捨、你的難處、你的私心,無人替你言說。今日當著全家人面,敞開說透,心裡所有委屈、所有顧慮、所有忌憚、所有想要提出的條件,盡數擺上檯面。有言當面講,有仇當面解,家事當面釐清,此事敲定之後,闔家任何人,往後不許翻舊賬,不許暗自猜忌,不許事後拿捏此事為難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