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定在王義臉上,那雙方才還倦怠溫軟、因提及五妹而泛起暖意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嚇人。
他緩緩、極慢極慢地坐首了身體。每一個動作都僵硬而滯澀,像是生鏽的木偶被一根絲線機械地牽動著。他的月白常服因為方才斜倚的動作而有些凌亂,他沒有去理。他的玉簪歪了幾分,髮絲散落幾縷在面頰兩側,他沒有去撥。他就那樣首首地看著王義,目光穿透了這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老宦官,彷彿穿透了三十年的光陰。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乾澀,卻異常平靜。
“什麼時候的事?”
“回太上皇——今日卯時一刻。”王義的額頭貼著地,不敢抬起。
“卯時一刻。”李承乾重複了一遍。他的聲音裡沒有任何情感起伏,像是在複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日期,“卯時一刻——那是天剛亮。五妹她,天剛亮便走了。”
他忽然想到——
卯時一刻。
卯時一刻他睡得正沉,渾然不知在同一片長安的天空下,他最親愛的妹妹正在長樂園中嚥下最後一口氣。她走的時候身邊有人嗎?秦英在嗎?侍女在嗎?她疼嗎?她害怕嗎?她有沒有想見他最後一面?
她還說想來看他。
她說等天氣暖和了,要親自來永安宮看他。
他還在等她。
他昨日還讓張安送去了茯苓山藥糕。他今日還在想著過些日子親自去長樂園看她的牡丹。他方才還在說,要問問她那幾株姚黃開得怎樣。
他還在等。
她卻不在了。
李承乾的喉嚨裡忽然湧上一股腥甜。他強自嚥了回去,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抬起手,似乎想拿什麼東西,手伸到一半卻又頓在半空中,什麼也沒拿,又慢慢放回榻上。
周太醫早在這片刻間己從偏殿衝了進來。他一腳邁進殿門,看見王義跪地的姿態、蘇婉兒蒼白的面色和李承乾漠然的神情,瞬間明白了什麼。他快步走到榻前,跪在李承乾身側,壓低聲音道:“太上皇——老臣斗膽,請太上皇保重龍體——萬不可動怒動悲——”
“閉嘴。”
李承乾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
周太醫立即噤聲。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那種沉默是可怕的,是壓抑的,是所有人都大氣不敢出的沉默。蘇婉兒站在榻邊,眼淚無聲無息地從臉頰滑落。她攥著裙角的手在發抖,嘴唇翕動數次,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
安慰什麼?怎麼安慰?
“王義。”李承乾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得可怕。
“奴婢在。”
“秦英何在?”
“翼國公秦英一身素服,跪於——跪於永安宮正門丹陛之下。他說,他說——”王義泣不成聲,“他說公主臨終前念著太上皇的名諱,說想見太上皇最後一面——可是沒來得及——”
“沒來得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