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英膝行幾步,靠近榻邊。
“你娘她——”李承乾的喉結上下滾動,他停了好一會兒,才接下去,“走得安詳嗎?”
秦英的嘴唇劇烈顫抖起來。他拼命咬著牙,用疼痛壓制住即將決堤的悲慟,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回太上皇——母親是卯時一刻走的。走得很安詳——像是睡著了。御醫說,是突發心疾,無疾而終——沒有痛苦——”
他說最後一句話時,聲音終於還是裂了一道縫。
“沒有痛苦——”李承乾低聲重複,像是要把這西個字嚼碎了嚥下去。
“臨終前——”秦英的嗓音徹底啞了,“母親清醒過一陣。她——她讓我握住她的手——她說——”
“她說什麼?”
秦英再也忍不住了。他看著皇舅蒼白的臉,看著他血跡未乾的唇角,看著他使勁撐著不讓自己的身體倒下去的樣子,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沿著他堅毅的面龐滑落,滴在青磚地上。
“她說——‘承乾還好嗎—承乾的病好了麼—我剛才夢到承乾了,我夢到他又被阿耶打了,我好難過啊,好傷心!’”
李承乾閉上了眼睛。
他的眼角有淚滑落。
那淚極慢極慢地沿著面頰的溝壑流下,溼潤了他臉上久病刻下的紋路。
他不似先帝那麼愛哭,可他此刻忍不住了。
那是從西歲起便跟在他身後的妹妹。那是雷雨夜縮在他身邊的小丫頭。那是出嫁時回眸對他一笑的少女。那是前些日子還在惦記著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安不安穩的五妹。
她不在了。
“英兒——”李承乾再次開口時,聲音裡帶著磅礴的悲慟,卻被他強行壓在一個極低的調子上,像是火山噴發前地底岩漿的奔湧轟鳴,“你孃的後事——你要辦得體面——”
“臣知道。”
“她喜歡海棠,喜歡清靜——你——你讓她住的地方,多擺些海棠——”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她不喜歡吵鬧——別讓太多人進去打攪她——”
秦英的眼淚如斷線的珠子,一顆顆砸在地上:“臣——遵旨。”
“還有——”李承乾抓緊了被角,手背上青筋暴起,“她的牡丹——你要讓人好生照料——她一心想看那花開的——一心想看——”
他說不下去了。
胸口的憋悶和疼痛讓他不得不停下來喘息。周太醫跪在榻邊,又遞上帕子——帕子上又添了星星點點的紅。李承乾看都不看,推開帕子,死死盯著秦英,嘴唇翕動數次,才又擠出一句話:
“臣——臣一定——”秦英哽咽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殿內良久沉默。
然後李承乾忽然說了一句話,聲音極輕,卻讓殿內所有人的心臟都狠狠地被揪了一下。
“我想去送送她。”
這句話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但殿內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一個臥病在床、肺疾纏身、剛剛吐過血的患者說出來的話。
周太醫第一個跪下:“太上皇萬萬不可!您此時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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