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名內侍七手八腳地上前,卻被李承乾一把推開。他撐著手臂,死死盯著殿門外,盯著王義離開的方向,盯著那個即將走進來的、一身素服的身影。
通向永安宮的丹陛長階上,一個素白的身影正跪在那裡。
秦英跪在那裡己經一刻了。
他身上穿著一件粗麻素服,腰間繫著草繩,頭上沒有戴冠,只以素巾束髮。這是至親喪禮中孝子孝孫的裝束。
他是從長樂園一路跑過來的。
跑過長街,跑過宮門,跑到永安宮丹陛之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守門的侍衛認出了他,大驚之下連忙通報。他跪在那裡,一言不發,首到王義匆匆趕來問他何事,他才用沙啞得幾乎發不出聲音的嗓子說了兩個字:
“報喪。”
王義當場就癱了。
此刻秦英跪在丹陛下,抬起頭看著那臺階,看著臺階頂端那座他從小出入的宮宇。小時候他跟在母親身後,去給皇舅請安。母親總是牽著他的手,一邊走一邊說:見了皇舅要有禮數,要叫“陛下”,不能當著外人叫“舅舅”。
後來他長大了,舅舅退位了,他一個人進宮去給陛下述職,還是會特意繞到永安宮來給皇舅請安。皇舅總是坐在那張榻上,見到他就笑,問他母親身體好不好,問他當差順不順心,問他家裡孩子乖不乖。
上個月他最後一次來請安時,皇舅躺在病榻上,還在叮囑他:“回去告訴你娘,讓她好好將養身子,別總是為些瑣事操心。告訴她,等我把這幾副藥喝完,就去長樂園看她。”
他回去把話原原本本地轉述給了母親。
母親聽了很高興,說:“你舅舅還是這麼愛操心。他自己都病著,還惦記著我。”
誰能想到——
誰能想到那竟然是兄妹二人之間最後一次首接傳話。
秦英的眼眶痠痛得幾乎睜不開。他自卯時母親薨逝後便沒有再流過一滴眼淚——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他知道自己一旦哭了,那根撐著他的弦就斷了。而他現在還不能斷——母親的後事需要他操持,舅舅的身體需要他顧忌,長樂園的闔府上下需要他穩住。
他是翼國公,是母親的嫡長子。他不能倒啊。
可是當他跪在這丹陛之下,當他想著一會兒要面對舅舅——那個從小疼他寵他、把他當親兒子一般看待的舅舅——要親口告訴舅舅“我娘走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
秦英抬起頭,看見王義跌跌撞撞地跑下臺階。王義的臉是慘白的,眼睛是通紅的,看見他第一句話就帶著哭腔:“國公——太上皇傳您進去——”
秦英站起身。跪了大半個時辰的雙膝己經麻木,他起身時趔趄了一下,王義連忙扶住他。
“國公——”王義的聲音在顫抖,“太上皇方才——方才嘔血了——御醫說急火攻心——您一會兒進去——說話千萬千萬緩著些——”
秦英的手猛然攥緊。
他沉默著點了點頭,然後撣了撣素服上的灰塵。
每踏上一級臺階,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身後御苑花木扶疏,春色如海,海棠花依舊簌簌飄落。這滿園的春光彷彿是一種殘忍的諷刺——世間萬物都在生長,都在盛放,都在盡情地活著,而他的母親卻在這樣一個生機盎然的日子裡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秦英走進偏殿的那一刻,殿內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蘇婉兒的淚眼、周太醫的憂色、內侍宮女們的惶恐——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這個一身素服的中年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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