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謠的最後一個音落在暖閣裡,輕飄飄的,像是一片槐花瓣從枝頭脫落,在風裡打了個旋,然後無聲無息地落在地上。
李承乾靠在引枕上,閉著眼睛,嘴角還帶著那絲淡淡的笑意。
雲意跪在榻前,把頭埋在蘇婉兒的膝蓋上。
蘇婉兒沒有動。
她坐在榻邊,腰桿挺得筆首,一隻手握著李承乾的手,另一隻手輕輕搭在雲意的頭上。
窗外的暮色一點一點地漫進來,先是淹沒了窗臺,然後淹沒了地磚,然後淹沒了榻腳。暖閣裡的光線暗下去,暗下去,暗到只剩下炭盆裡那一點忽明忽暗的紅光,照著榻上那個人安詳的臉。
她想喊他。想大聲喊他的名字,把他從那個越來越深的地方喊回來。可她張了張嘴,什麼聲音也沒有發出來。
她只是把那隻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郎君。”她在心裡說,“郎君,你慢些走。路太黑,你慢些走。”
顯承十六年五月初一日,申時三刻。
窗外的老槐樹上,最後一隻歸巢的麻雀停止了啁啾。廊下的風鈴忽然不動了,那些銅片靜靜地垂在暮色裡,像是也被這一刻的寂靜鎮住了。
李承乾的呼吸忽然變得很輕很輕,輕得像是夏天湖面上最後一圈漣漪。然後,那呼吸停了。
就那麼停了。
沒有掙扎,沒有喘息,沒有任何聲響。只是撥出了最後一口氣,然後就再也沒有吸進來。那口氣吹在蘇婉兒的手背上,溫溫的,帶著他胸腔裡最後的溫度。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蘇婉兒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她的手還握著他的手,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她的眼睛還看著他的臉——那張臉上,皺紋似乎比剛才淺了一些,嘴角那絲笑意還在,安詳的,淡淡的,像是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雲意感覺到了什麼。她抬起頭,看著蘇婉兒的臉。
“姐姐?”她的聲音在發抖。
蘇婉兒沒有說話。她只是坐在那裡,握著他的手,看著他。
“姐姐——”雲意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恐懼,“姐姐——郎君他——”
蘇婉兒終於動了。她慢慢地轉過頭來,看著雲意,嘴唇動了動,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她清了清嗓子,又試了一次。
“雲意。”她說,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怕吵醒了什麼人,“去——去告訴皇帝。”
雲意跪在那裡,沒有動。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榻上那張安詳的臉。那張臉上,眼睛閉著,嘴巴微微合著,嘴角那絲笑意還在。只是——只是胸口不再起伏了。只是——只是那隻放在被子上的手不再動了。
“不——”雲意搖了搖頭,使勁搖頭,“不——郎君——郎君他只是睡著了——”
“雲意。去吧。”
雲意跌跌撞撞地站起來。她的膝蓋軟得像兩截泡了水的麻繩,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撞翻了榻邊的那隻炭盆。炭盆翻倒在地上,火星西濺。她只是轉過身去,跌跌撞撞地往門口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