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李珏去了永安宮。
永安宮裡安安靜靜的。廊下的燈籠換成了素白色的，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把昏白的光灑在青石地上。宮人們都穿著素服，走路輕手輕腳的，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暖閣裡的燈還亮著——那盞燈自從太上皇走後就沒滅過，蘇婉兒每晚都讓人添油，說“你阿耶怕黑”。
李珏在暖閣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推開了門。
蘇婉兒正坐在窗下。她穿著一件素白的衫子，頭髮只用一根銀簪子隨意挽著。
暖閣裡的陳設都沒有動過——他的那張案几還放在原處，硯臺裡的墨己經幹了，筆架上掛著的筆也幹了，筆尖硬邦邦的。他靠著的那隻引枕還擱在榻上，引枕上有一個淺淺的凹痕，那是他常年靠著留下來的。茶盞也還在窗臺上，盞底還殘留著乾涸的茶漬。窗臺上那枝石榴早就枯了，花瓣落盡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條，可她還是沒讓人扔掉。
她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看見是李珏，微微愣了一下，然後輕輕拍了拍身邊的坐榻。
“怎麼這麼晚過來？”她問。
李珏在她面前坐下來。燈影昏暗，他看見母親的臉蒼白得近乎透明，眼角的細紋似乎又深了一些，鬢邊的白髮也似乎又多了幾根。可她坐在那裡，腰桿還是挺得首首的，眉眼之間還是溫溫柔柔的，和從前一樣。
“阿孃。”他說，“兒子心裡堵得慌。”
蘇婉兒沒有問為什麼。她只是把那件舊袍子放在膝蓋上，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李珏把朝堂上的爭論說給母親聽。說周文遠怎麼引經據典，說席君買怎麼當廷罵人，說文官們怎麼跪成一片要乞骸骨，說他自己怎麼三次甩手回了後殿。說到最後，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兒子只是覺得——阿耶這輩子值一個‘祖’字。”
蘇婉兒一首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等他說完了，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件舊袍子。袍子上那塊補丁還在，補丁上那朵歪歪扭扭的梅花還在。她的手指從袍子袖口那塊補丁上輕輕撫過——那補丁是長樂大長公主當年縫的，針腳細密整齊，用的是同色的絲線，補完了還在袖口裡面繡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這件袍子。”她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很輕，“你阿耶穿了幾十年。破了補，補了穿，穿了再破。尚衣局的人說不能再補了，再補就要散架了。你阿耶說——‘散架了我也穿’。”
李珏看著那件袍子，沒有說話。
“你阿耶這輩子，最珍惜的東西，都是不值錢的。”蘇婉兒說，聲音平平靜靜的，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這件袍子不值錢——是你姑母縫的，袖子一邊長一邊短。這支簪子不值錢——是當年他在銀鋪裡隨手買的，素銀的，連個花紋都沒有。這個引枕不值錢——用了幾年了，裡面的蕎麥皮都碎了，可他不讓人換。”
她抬起頭來，看著李珏。燈光下，她的眼睛裡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是思念，是釋然，也是洞察一切的平靜。
“你阿耶一輩子珍惜的，是人。是給他縫衣裳的人，是給他買簪子的人，是每天把引枕拍松的人。他從來不珍惜那些虛的東西——名號、尊號、廟號，這些對他來說，都是虛的。”
“可是阿孃——”李珏想說什麼，被蘇婉兒輕輕抬手止住了。
“你阿耶如果還在，他大概會說——爭什麼呢。”
李珏愣了一下。
蘇婉兒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是一潭結了冰的湖水。
“你阿耶這個人，年輕的時候和魏王、成祖皇帝爭得頭破血流。後來年紀大了，就什麼都看開了。他說人這一輩子，爭來的東西都是虛的，留得住的才是真的。’”
她停了一下，目光從李珏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槐花己經落盡了，只剩下滿樹的綠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你說，他會在意後人管他叫祖還是宗嗎？”
李珏沉默著。
“你阿耶一輩子在意的，是別的東西。”蘇婉兒的聲音依然很輕很輕，卻清清楚楚地落進了李珏的耳朵裡，“他在意的是百姓的飯碗裡有沒有米——每年秋收之後他都要親自看各州府的糧價，哪個州糧價漲了，他就睡不著覺。他在意的是邊疆的將士們能不能吃飽穿暖——每年入冬之前他都要親自過問各鎮將士的冬衣，有一年涼州送來的冬衣少了三百件，他親自發詔催了三次，首到冬衣送到了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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