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蝴蝶忽高忽低地飛著，翅膀是亮藍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李瑄追著它滿院子跑，摔了好幾跤，膝蓋上全是草漬，可他就是不肯停下來。
李承乾看著小兒子滿院子撒歡，搖了搖頭，笑著說：“這孩子。一刻也閒不住。隨誰了？”
“怕不是隨了你？”蘇婉兒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卻是彎的！
李承乾摸了摸鼻子，沒有反駁。李珏看著阿耶被阿孃一句話堵回去的表情，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阿耶是太子，後來是皇帝、是太上皇。天底下沒有人敢這樣跟阿耶說話。只有阿孃敢。也只有阿孃能讓阿耶露出那種無奈又寵溺的表情。
“大兄笑了！”李瑄忽然不追蝴蝶了，指著李珏大聲喊，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大兄剛才笑了！大兄笑起來牙齒白白的！”
李珏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果然是彎的。他笑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笑，可他就是笑了。那笑意從心底深處冒出來，像是一汪被壓了很久的泉水終於找到了出口，咕嘟咕嘟地往外湧。
“大兄再笑一個！”李瑄撲過來扒著他的膝蓋，仰著頭看他，眼睛裡全是期待。他的小手上還沾著泥巴，在李珏的袍子上印了好幾個黑乎乎的指印。
李珏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故意板起臉來。可他板了不到一會兒就繃不住了，又笑了出來。李瑄高興得跳起來，拍著手喊“大兄笑了大兄笑了”，又轉過身去撲到蘇婉兒懷裡，大聲宣佈：“阿孃——大兄笑了！”
“是嗎？”蘇婉兒把李瑄抱起來放在膝蓋上，拿帕子擦了擦他臉上的糕屑，“大兄笑了你也高興？”
“高興！”李瑄使勁點頭，下巴磕在蘇婉兒肩膀上。
李薇正專心致志地把桃花瓣一片一片地揪下來往阿耶頭上撒，撒得阿耶滿頭都是粉色的花瓣。她的小胖手揪一片，扔一片，再揪一片，再扔一片，認真的樣子像是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李承乾頂著滿頭的花瓣，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裡，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蘇婉兒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捂著嘴笑了。李珏也笑了。李瑄笑得在蘇婉兒膝蓋上打滾。只有李薇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好事，還在專心致志地揪花瓣。
李承乾偏頭看了看李珏。那目光很溫柔很溫柔，裡面有一種李珏很多年沒有見過的東西，純粹的，溫和的，不帶任何附加條件的愛。
“大郎今天怎麼這麼安靜？”李承乾把李薇放在膝蓋上，騰出一隻手來摸了摸李珏的額頭，“燒退了沒有？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李珏搖了搖頭。
“那就好。”李承乾說，“你昨晚發燒，說胡話，把阿耶阿孃嚇壞了。”
“說什麼胡話了？”李珏問。他自己的聲音也是奶聲奶氣的，五歲孩子的聲音。
“你一首喊——‘阿耶別走，阿孃別走’。”蘇婉兒說，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傻孩子，阿耶阿孃哪兒也不去。就在這裡。”
李珏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小小的手。昨晚——不對，不是昨晚。那個喊“阿耶別走”的夜晚，己經過去了十多年了。那一晚他守在永安宮的暖閣裡，握著阿耶那隻冰涼的手，求他不要走。可阿耶還是走了。後來阿孃也走了。他們都走了，把他一個人留在了那座空蕩蕩的宮殿裡。
可現在阿耶阿孃都在這裡。阿耶滿頭桃花瓣地坐在他旁邊，阿孃抱著李瑄靠在他身邊，李薇在阿耶懷裡打哈欠，小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陽光很暖，風很輕，槐樹葉子沙沙地響著。
李珏忽然伸出手去，握住了阿耶的一根手指。那根手指很暖很暖，骨節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筆磨出來的薄繭。他握著那根手指，握得很緊很緊，像是怕一鬆手阿耶就會消失。
李承乾低頭看了看他，笑了一下。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把那根手指往他手心裡塞了塞，讓他握得更舒服一些。
“大郎，等天暖和了，阿耶帶你去騎馬好不好？你上次說要騎那匹小白馬，阿耶讓人給你備好了。”
李珏點了點頭。
“還有你。”李承乾低下頭對懷裡的李薇說，“不許再把阿耶的頭髮當成樹枝揪了。”李薇己經快要睡著了，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把臉埋進阿耶的胸口，小手還攥著阿耶的衣襟不放。
蘇婉兒把李瑄往懷裡攬了攬，輕聲哼起了一首關中的童謠。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和著風鈴聲，和著槐樹葉的沙沙聲，和著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像是一曲春天的歌。那首歌他聽過——小時候阿孃每天都哼著這首歌哄他睡覺。後來他長大了，阿孃不再唱了。再後來他想聽也聽不到了。可此刻阿孃的聲音就在耳邊，真真切切的，溫溫柔柔的。
風鈴在廊下叮叮噹噹地響著。槐樹葉子在風裡輕輕搖晃，把陽光篩成無數碎金，灑在這一家人的身上。阿耶的頭髮上還沾著桃花瓣，阿孃的睫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李薇在阿耶懷裡睡得香甜，李瑄在阿孃膝蓋上流著口水。李珏坐在他們中間，握著阿耶的手指，靠著阿孃的胳膊，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他忽然想說話。想告訴他們很多很多事情。想告訴他們他後來做了皇帝，把大唐治理得很好，沒有辜負阿耶的期望。想告訴他們他很想他們，每年正月都去茂陵看他們。想告訴他們他頭髮也白了，皺紋也有了，再過些年就能去那邊找他們了。可他張開嘴，發現自己說不出那些話。那些話太遠了，太沉了，不屬於這個春天的午後，不屬於這個五歲的孩子。
。話句一另出說能只他
”。耶阿“
”？嗯“
”。啊們你想好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