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承三十二年正月,上元節剛過了沒幾日,長安城裡的雪又厚了一層。
彤雲壓得低低的,把太極宮的飛簷翹角都籠在灰濛濛的天幕底下。宮人們白日里把廊下的雪掃淨了,過了一夜又積上薄薄的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
李珏在宣政殿西暖閣裡批了半夜的摺子。年節前後各州府呈上來的賀表和奏摺堆了滿滿一案子,,不知不覺就批到了更天。蕭笙讓人來催了兩回,他嘴上應著,手裡卻放不下筆。最後還是蕭笙親自過來,把參湯擱在他案頭,也不說話,就坐在旁邊看著他。他這才擱下筆,草草用了些點心,歪在榻上歇了。
炭火燒得太旺,暖閣裡悶得有些透不過氣。
他迷迷糊糊地睡著,意識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然後他聽見了笑聲。
是孩子的笑聲。清脆的,歡快的,像是隔著牆傳過來的,又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他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哪家的孩子跑到宮裡來了?他想睜開眼睛看看,可眼皮像是被什麼東西粘住了,怎麼也睜不開。那笑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夾雜著嘰嘰喳喳的說話聲,還有一個女人溫柔的低語。
他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躺在一張榻上。
他坐起身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雙很小的手,白白嫩嫩的,手背上還有幾個小窩窩。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子——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小衫子,領口繡著一隻小老虎。那是他五歲生辰時阿孃給他做的。
他愣住了。
“大郎——醒了?”
是阿孃的聲音。不是夢裡那種飄飄忽忽聽不真切的聲音,是真真切切的、清清亮亮的、帶著笑意的聲音。
他猛地轉過頭去,看見一個穿著青色褙子的年輕女人正從門外走進來。她的頭髮烏黑烏黑的,用一支素銀簪子挽成一個簡單的髮髻。她的臉上沒有皺紋,眉眼彎彎的,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金邊。
那是阿孃。年輕時候的阿孃。
“還沒睡醒呢?”蘇婉兒走過來,彎下腰,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不燙了。燒退了就好。昨夜燒了一宿,把阿孃嚇壞了。”
她的手溫熱柔軟,貼在他的額頭上,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氣。李珏忽然覺得鼻子一酸——他有多少年沒有聞過這個味道了?阿孃走了十五年了,永安宮暖閣裡的皂角香氣早就散了,他每次去只能聞到灰塵和陳舊木頭的氣味。可此刻這個味道真真切切地縈繞在他鼻尖,和阿孃的手一樣溫柔,和這個早晨的陽光一樣溫暖。
“醒了就起來。你阿耶今天特意沒去前院,在後頭園子裡陪著他們呢。”蘇婉兒一邊說著,一邊把他從榻上抱起來。他才五歲,身子輕得很,被阿孃輕輕鬆鬆地抱在懷裡,小臉貼在她的肩窩上。她的頭髮蹭著他的額頭,癢癢的,暖洋洋的。
他趴在阿孃肩上,被她抱著走出了房門。門外的廊下掛著一串風鈴,銅片在風裡叮叮噹噹地響。廊下的槐樹剛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風裡怯生生地搖晃。他認出了這棵槐樹。這是東宮裡的那棵老槐樹。小時候他和李瑄常常在樹底下挖蚯蚓,把阿耶的書房門口挖得坑坑窪窪的,阿耶每次出門都差點絆倒,氣得到處找雞毛撣子。可每次找到雞毛撣子之後又不捨得打,只是板著臉訓幾句,訓完了又讓人去給他們買糖人。
原來他回到了東宮。回到了他五歲的時候。
蘇婉兒抱著他穿過迴廊,走到了後園。後園的草地上鋪了一張極大的氈席,氈席上擺著矮几,几上有茶壺、有糕點、有果脯。午後的陽光從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氈席上,斑斑駁駁的,像是誰在地上灑了一把碎金。
氈席上坐著一個人。一個年輕的男子,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素面長袍,頭髮用一根玉簪束著,烏黑烏黑的。
他的肩膀很寬,腰桿挺得很首,坐在那裡像一座山。他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女孩兒——那是薇兒,才兩歲多,扎著兩個小鬏鬏,穿著一件粉色的小衫子,正仰著頭伸著手去夠他手裡的那枝桃花。她的小臉圓嘟嘟的,下巴上還掛著一點糕餅渣子。怎麼不對啊,李珏在心裡想著,自己五歲的時候薇兒還沒有出生吧?更何況是李瑄!
算了,不想了!
“耶耶——花...花——”李薇奶聲奶氣地喊著,小短腿在他膝蓋上蹬來蹬去。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兩顆黑葡萄,裡面全是槐花的影子。
“別急別急,耶耶給你折。”李承乾笑著把桃花舉高了一些,偏不讓她夠著。他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眉眼舒展開,眼角還沒有皺紋。那不是李珏記憶中那個滿頭白髮、滿臉皺紋的老人——那是年輕的阿耶,是他小時候最崇拜的阿耶。
李薇夠不著,嘴一撇就要哭。李承乾趕緊把桃花塞進她手裡,手忙腳亂地哄她:“好了好了,不哭不哭。阿耶逗你玩的。看——花在這兒呢。”李薇攥住桃花,馬上破涕為笑,把花舉到鼻子跟前聞了聞,又打了個噴嚏,花瓣被她噴掉了好幾片,落在她的鼻尖上。
李珏趴在阿孃肩上,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從沒有見過阿耶年輕的時候這樣笑過。阿耶年輕時候的笑,笑容總是淡淡的,疲憊的。可此刻阿耶笑得那麼開心,那麼爽朗,眼角眉梢全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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