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承十七年秋。
永安宮的老槐樹又黃了葉子,一片一片地落下來,在風裡打著旋,落在青石地上,落在廊下的臺階上,落在蘇婉兒的肩頭上。她伸手把那片葉子從肩上拈下來,放在掌心裡看了看。葉子己經枯透了,葉脈凸出來,像是一張老人手背上的筋絡。她看了一會兒,把葉子輕輕放在廊下的欄杆上,讓它和其他的落葉躺在一起。
自從雲意走後,她就不再讓人把落葉掃得太乾淨了。她說,葉子落下來有葉子落下來的道理,掃那麼幹淨做什麼呢。王義聽了,便不再催著宮人們掃葉子,只是每天早晚各掃一次,留一些在樹根底下,讓它們慢慢化作泥土。
蘇婉兒的日子過得很安靜。每天早上起來,先在佛堂裡念一卷經,然後到暖閣裡坐一會兒。下午的時候在園子裡走走,走累了就坐在廊下看看天,看看樹,看看那些來來往往的宮人。李珏荷皇后隔三差五就來看她,李薇也常來,有時候帶著孩子,有時候一個人。孩子們圍在她膝前嘰嘰喳喳地說話,她聽著,笑著,摸摸這個的頭,拍拍那個的臉。她從來不在孩子們面前流露出悲傷——她把所有的悲傷都收起來了。
可她一個人的時候,會對著窗外那棵老槐樹輕聲說話。說什麼呢?沒有人知道。王義有時候遠遠地看見她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跟什麼人聊天。他不敢走近,也不敢問。他只是遠遠地站著,看著那個滿頭白髮的背影,心裡一陣一陣地發酸。
顯承十七年九月十三。
那天晚上和往常沒有什麼不同。蘇婉兒吃了一碗粥,在園子裡走了一圈,回到寢殿裡洗漱了,靠在引枕上看了一會兒書。王義進來請安的時候,她正把書放下,揉了揉眼睛。
“娘娘,還有什麼吩咐嗎?”王義問。
“沒有了。”蘇婉兒說,聲音輕輕的,“你也早點歇著吧。這些日子你辛苦了,頭髮都白了。”
王義愣了一下。乾爹死後,他伺候了蘇婉兒幾年,她從來都是溫聲細語的,可今天這句話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像是在交代什麼,又像是在道別。
“娘娘——”他想說什麼,可蘇婉兒朝他擺了擺手。
“去吧。”她說,“我困了,想睡了。”
王義應了一聲,退出了寢殿。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蘇婉兒己經躺下了,側著身子,面朝窗外。窗外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落在窗紙上,隨著風輕輕搖晃。月光從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一片碎銀。
王義輕輕地關上了門。
第二天早上,宮女進去送熱水的時候,發現蘇婉兒還在睡。她側躺在那裡,一隻手放在枕頭旁邊,另一隻手搭在被子上,姿勢和昨晚躺下時一模一樣。她的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娘娘?”宮女輕聲叫了一聲。沒有人應她。她又叫了一聲,聲音更大了一些。還是沒有人應。她手裡的銅盆掉在地上,熱水灑了一地。她跪下來,伸手去探蘇婉兒的額頭——額頭是涼的。涼得像是冬天裡結了冰的湖面。
“娘娘——”她尖聲喊出來,聲音在永安宮的上空炸開,驚飛了老槐樹上棲息的麻雀。
王義衝了進來。
“娘娘——”他的聲音嘶啞得像是被什麼東西碾過,“您怎麼——您連一句話都沒留——”
沒有人回答他。只有窗外那棵老槐樹在風裡輕輕搖晃,把滿樹的黃葉吹得沙沙作響。
李珏趕到永安宮的時候,太陽己經升起來了。他走進寢殿,看見阿孃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和睡著了一模一樣。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白得像雪。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那些褐色的斑點像是秋天落在雪地上的枯葉。
“阿孃。”他跪在榻前,握住那隻冰涼的手,叫了一聲。沒有人應他。他又叫了一聲,聲音更大了。還是沒有人應。
李瑄站在他身後,把臉別過去,肩膀劇烈地聳動著。李薇跪在榻腳,用手捂著嘴,眼淚從指縫間一滴一滴地漏出來。他們都沒有想到阿孃會走得這麼快,這麼突然,連一句遺言都沒有留。她走得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是怕吵醒了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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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部擬的諡號報上來的時候,李珏把那道奏摺看了很多遍。奏摺上寫著——仁孝誠皇后。“仁”是太上皇的廟號,“孝”是她一生的德行,“誠”是她的本性。這三個字,就是她的一生。
李珏提起硃筆,在奏摺上畫了一個圈。硃砂在紙上洇開,像是一滴血。
“準。”
顯承十九年,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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