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承十六年的冬天。
進了十月，長安城下了第一場雪。
蘇婉兒站在廊下，看著宮人們掃雪。雪不大，可她還是讓人仔細掃乾淨——雲意有時候會糊里糊塗地走出來，踩在雪上容易滑倒。
想到這裡，她心裡就揪了一下。
自從李承乾駕崩之後，雲意就徹底變了個人。
那個愛說愛笑、笑起來眉眼彎彎露出兩顆小虎牙的雲意，跟著他一起走了。
留下來的是一個空殼子——每天坐在暖閣的窗下，懷裡抱著李承乾生前用過的那隻茶盞，眼睛看著窗外，一坐就是一整天。問她話，她有時候答，有時候不答。答的時候也常常是問東答西——你問她“今日吃了什麼”，她想了想說“陛下喜歡吃槐花粥”。你問她“冷不冷”，她低頭摸摸懷裡的茶盞，說“陛下手涼，得給他灌個手爐”。
起初蘇婉兒以為她是傷心過度，過些日子就好了。可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她沒有好，反而越來越糊塗了。
有時候她連人都認不清。見到王義，她看了半天，說“你今天怎麼穿成這樣，是要去見陛下嗎？見陛下得穿得體面些”。王義穿的是內侍的常服，她以為是要去面聖。
王義紅著眼眶應了一聲“是”。
有時候她會忽然站起來，走到門口，說要去找陛下。
蘇婉兒拉住她，說“陛下出遠門了”。她愣一下，問“去哪兒了？什麼時候回來？”
蘇婉兒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說“去很久很久”。
她就點點頭，坐回窗下，繼續抱著那隻茶盞發呆。
她不再笑了。
那個笑了一輩子的女人，在李承乾走後就不笑了。
那天早上蘇婉兒去看她，她正坐在床上，手裡攥著李承乾的一件舊衣裳，被她從衣櫃裡翻出來了。
她看見蘇婉兒進來，抬頭問了一句“陛下呢”，蘇婉兒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就自己答了——“哦，走了”。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抱著那件袍子，再也沒有說話。
從那以後，她的世界裡就只剩下兩件事——等陛下回來，和抱著陛下用過的東西。
十月末，李翳和李珣進宮來看她。
上一回李珣來請安，雲意看了他半天，忽然問他“你是誰家的孩子，怎麼跑到這裡來了”。李珣當場就哭了，回去之後躲在被子裡哭了半宿。蘇婉兒心疼孩子，也心疼雲意，後來便儘量不讓兩個孩子頻繁過來。
可這天是李翳的生辰，他非要來給阿孃磕頭，蘇婉兒攔不住，只好讓人領他們過來。
李翳走在前面，李珣跟在後面。兄弟倆走到暖閣門口的時候，看見阿孃正坐在窗下，懷裡抱著一隻茶盞，低著頭喃喃自語。她的頭髮全白了，比蘇婉兒的白得還徹底，像是落了一層厚厚的霜。
她的身量本來就小，如今縮在椅子上更顯得小，像是一朵乾透了的梅花，風一吹就要碎。
“阿孃。”李翳走到她面前，跪下來。
雲意慢慢抬起頭來，看著他。她的眼睛有些渾濁了，瞳孔周圍有一圈灰白色的環，像是冬天結了冰的湖面。她看著李翳，看了很久很久，眼睛裡沒有認出人的那種亮光，只有一種茫然的、空洞的、像是在辨認什麼卻又辨認不出來的神情。
李翳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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