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孃——沒人欺負我——我就是想你了——你跟我說話——你罵我都行——你別不認得我——”
雲意又愣住了。她看著李珣，又看了看跪在旁邊的李翳，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的茶盞。她的表情忽然變得茫然了，像是忽然忘了自己在哪裡，也忘了眼前這兩個人是誰。她把茶盞往懷裡抱了抱，往椅子裡縮了縮，嘴唇嚅動了幾下，像是在自言自語。
“今天怎麼這麼多人。”她低聲說，聲音很輕很輕，“陛下不喜歡熱鬧——你們快走吧——別吵著他——”
李翳跪在地上，把臉埋在手心裡，肩膀劇烈地聳動著。阿孃不認識他了。那個最疼他的人，不認識他了。
蘇婉兒站在門口，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她走進暖閣，走到雲意麵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雲意啊。”她輕聲叫她的名字，“這是三郎和五郎。你的孩子。你好好看看他們。”
雲意抬起頭來看著蘇婉兒。她的眼神在蘇婉兒臉上停了一會兒——蘇婉兒的臉她是認得的，那是太子妃姐姐的臉，跟了她大半輩子的臉。
“姐姐。”她說，語氣忽然清醒了一些，“這兩個孩子——在這裡哭——你快看看——是不是受了什麼委屈——”她忽然壓低了聲音，湊到蘇婉兒耳邊說，“會不會是陛下罵他們了？陛下的脾氣我知道，他罵人特別兇，罵完了自己又後悔。你去勸勸陛下，讓他別生氣了，彆氣壞了。”
蘇婉兒握住她的手。
“好。”她說，“我去勸陛下。你在這裡陪著他們，好不好？”
雲意點點頭，又把茶盞往懷裡抱了抱。蘇婉兒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轉過身去，快步走出了暖閣。
“太后——”
蘇婉兒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她站在廊下，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雪還在下，細細碎碎的雪粒子落在她的頭髮上。
“娘娘——”王義又叫了一聲。
“我沒事！”蘇婉兒說，“只是——這日子啊，什麼時候是個頭，真的好難熬啊。”
她對著那些細細碎碎的雪粒子，說出了壓在心裡很久的一句話。
從那以後，蘇婉兒便不常讓兩個孩子來看雲意了。
不是心狠，是心疼——心疼孩子跪在地上哭，心疼雲意醒過來發現自己不認識孩子時那種茫然的眼神，心疼所有人都在受著同樣的折磨。
她讓人把她暖閣裡的炭火燒得旺旺的，把窗臺上的茶盞換成新的，把雲意懷裡的那隻舊茶盞悄悄地收了起來——可雲意發現茶盞不見了之後，忽然像發了瘋一樣把暖閣翻了個底朝天，把褥子掀了，把案几推倒了，把窗臺上的花瓶打碎了。她光著腳站在碎瓷片上，腳底被劃破了也不知道疼，只是不停地翻找，嘴裡反覆唸叨著“陛下的茶盞，陛下的茶盞”。
蘇婉兒趕緊讓人把那隻舊茶盞拿出來，放回她手裡。雲意接過來，抱在懷裡，安靜下來了。她坐回窗下，低頭看著茶盞，輕輕拍著它，嘴裡唸唸有詞。那聲音很小很小，像是怕被人聽見。
“別怕，別怕，茶盞在這兒呢。茶盞沒丟。陛下回來還要用的。茶盞不能丟。”
蘇婉兒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用手捂住嘴，無聲地哭了。
顯承十六年十一月十七。
長安城又下了雪，很大。永安宮的槐樹葉子終於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上堆著厚厚的雪，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宮人們把廊下的雪掃了又掃，可雪總也不停，剛掃乾淨就又落了一層。
暖閣裡的炭火整天燒著，把窗戶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汽。雲意坐在窗下，用手指在窗上寫字——寫的是“承乾”兩個字。她寫了一遍又一遍，寫完了用袖子擦掉，擦掉了再寫。水汽很快又重新凝上去，把她的字跡蓋住，她也不惱，只是耐心地重新寫，好像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蘇婉兒坐在旁邊，看著她寫字。雲意寫字的姿勢很認真，一筆一劃都寫得很慢很慢，像是一個剛開蒙的孩子在描紅。寫到“承”字的那一豎的時候，她的手會微微發抖，那一豎便有些歪了，她皺了皺眉，用袖子擦掉重寫。
“承乾。”蘇婉兒輕聲念出她寫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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