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朝會,徐相大人心不在焉,他並不是憐惜自己的長女,而是後悔,後悔自己不該因一時心軟,允了她去寶華寺求藥。
相府千金,誘引佛子殿下?
此事若是成了,堂堂宰相,教女無方,從此再以何顏面,統領百官?
可若是不成,皇帝陰鷙的雙眼說明了一切。
名聲和聖心,該選哪個,不言而喻。
他苦思不得其解,知夢一個及笄未久的少女是怎麼進了那片傳聞中守衛森嚴的銀杏林?又是怎麼求得了那等閒不可求得的古株紫菀?只有弄明白這些,才能知道該如何讓知夢誘引安王,也就是如塵法師破戒。
這也是為何下朝之後,他匆匆回府,徑直找她問話的緣由。
然而長女坦蕩的眼神,知無不言的回答,卻讓他再一次迷失了方向。
他望著眼前的女兒,沉默不語,似在沉吟,又似在端詳。
本就身體虛弱的許氏,因徐仲懷的突然而至,而迅速起身。儘管有小脆攙扶,可氣血難支,加之見到徐仲懷如此疾言厲色地對著自己的女兒,一時情急,那好不容易平復的咳喘,再一次爆發。
徐仲懷的神思被這突如其來的躁咳打斷,心中不耐。曾幾何時,新姐也是南閣遠近聞名的貌美才女,誰知,被病痛折磨多年之後,竟成了如今這副不堪入目的模樣。
思及此,徐仲懷心中一動,難道,聖上與他都想多了?
他轉頭望向長女,才發現她竟與少時的許氏有八分相像,甚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一雙眼睛如剪秋水,未施粉黛的面容,近瞧,灼若芙蕖出淥波 ,遠望,則皎若太陽昇朝霞。
徐仲懷長長舒了一口氣,也是,屈指一算,這位佛子殿下不正是剛滿一十八歲,見到如嬌花一般的少女,從前未必動心,如今正值氣盛,便大大不同了。
既然這其中無甚機密,單單僅靠色相便能誘引,徐仲懷的眉宇便緩了下來,竟出乎意料地走向咳喘不止的許氏,難得做出呵護之態。
“那古株紫菀難得,我只是一時好奇罷了,你說你怎麼又咳起來了?”
他抬手讓小脆鬆手,將許氏倚在自己懷中,扶著她回至榻上歇息。
“我想過了,你這病也是因我疏忽而致,這相府也是你們的相府,哪有再回南閣的道理。你與知夢且安心住下,我會請御醫定期為你診治。”
他一面說著,一面輕撫許氏的胸口。果然,手掌的溫熱與久違的柔情,令許氏心中甚暖,氣息又漸漸平穩了下來。
只見她雙眼含淚,喃喃道了聲:“夫君。”
許氏枯瘦的手覆上他的手掌,冰涼得讓他差點就將手縮回。為了掩飾神色間的疏離,也為了儘快讓徐知夢隨他入宮,他緊緊回握,道:“你還不知道吧?紅豆眼下為公主伴讀,我這番回府,便是帶知夢去同她見面,沒得讓兩個孩子生疏。知夢的路還長著,是要開始為她想想以後了!”
夫君字字句句都說進了許氏的心裡,眼眶終於盛不住淚水,一顆顆淚珠滑落下來,許氏忙不迭開口吩咐:“知夢,快去換件衣裳,隨你父親入宮去。”
第9章 太后
若不是手腕上的十八子迦南香佛珠手串時不時地散發出一股若有似無的幽香。徐知夢差些以為方才在仁壽宮發生的一切,只是自己的臆想。
彷彿一切都像設計好的一般,父親帶她入宮,見到了多年未見的妹妹徐知意。
記憶中還是垂髫孩童的徐知意,同眼前的豆蔻少女重合在了一起。她的眼中依舊帶著徐知夢記憶猶新的、被雙親寵愛的驕傲之氣。只是舉手投足間多了一份帶著貴氣的謙和,那種上位之人刻意的禮讓。
看著她的神情從疑惑到詫異,徐知夢只覺今日的相聚不像定下已久,更像是臨時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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