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個李公公?”
“陛下您忘啦!就是伺候先皇的李德海李公公!”
周昭哦了一聲,邊走邊道:“他不是回鄉養老去了嗎?有什麼事?”
小樂子擦了擦臉上的汗,看了眼周昭身邊的侍衛,冷冷的聲音便傳來:“朕問你話。”
小樂子一個激靈:“回陛下,李公公說有要事稟告陛下,託奴才傳個話兒,想見陛下一面。”
李德海告老還鄉時五十有五,身體卻很硬朗,皮膚比女人還要白細,臉上一點兒多餘的鬚髮都沒有。小樂子去宮門口接他時,險些認不出。僅過了不到兩年時間,李德海的頭髮全白了,腰背也佝僂著,要很仔細才能找到幾分從前大總管的影子。
二人一前一後沿著宮道走,小樂子滿口義父地叫著,李德海沒吭一聲,踏進上書房時周昭正側著身子批奏摺,整張臉都埋在高高摞起的摺子裡。李德海身子晃悠了一下,雙目閃著淚光,拂開小樂子的手,顫顫巍巍跪地,磕了個響頭,喚道:“陛下……”
周昭心中一震,知道這聲陛下不是喚她。她轉過身,李德海顯然愣了愣,半晌,眼淚汪汪道:“公主,您過得還好嗎?”
周昭許久沒聽見過這個稱呼,眼神閃爍,說不出什麼滋味兒,示意小樂子扶李德海坐下,道:“公公有事兒要與朕說?”
李德海彷彿如夢初醒,擦了擦眼淚,輕聲道:“陛下恕罪,奴才一時忘了規矩。”
周昭搖搖頭,揮手道:“小樂子,你退下。”李德海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等小樂子走了,這位滿臉淚痕的宮裡老人突然再度跪下,舉臂高呼,哽咽道:“陛下!老奴有罪!先皇他、死得慘吶!”
周昭恍惚間沒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李德海蒼老的聲音又傳進耳朵裡:“老奴兩年前就該隨先皇去了,可我貪生怕死!總覺著那不是真的,但這兩年老奴夜夜都做夢,夢到先皇臨死前那晚。我沒兩天好活啦!陛下,您一定要查明真相,不能讓先皇枉死啊!”
第100章
周昭腦袋裡像鑽了十來只蜜蜂,一會兒是嗡嗡的響,一會兒是被蟄得疼,她擱下摺子起身,要李德海把話講明。
“那一年,先皇突然駕崩,但老奴始終不敢相信。那時先皇雖然因操勞國事病重,可老奴貼身服侍,最清楚先皇的身子。所以,老奴在蓋棺前忍不住又去看了眼......”
李德海哽咽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我見先皇衣領有些褶皺,便伸手去理,誰知剛碰到先皇的身子,那塊皮竟然就在我手底下瞬間萎縮了!我嚇得不輕,連忙將衣服蓋好,踉踉蹌蹌跑出去,卻撞到一人。”
李德海瞪大眼睛,繼續道:“那人身穿錦衣衛的衣服,但老奴從未見過。他看到我便拔刀,半晌,卻沒殺我,交給我一份秘旨。我認出先皇的筆跡,加之那上面蓋有玉璽,便不疑有他。第一道聖旨是說暫且秘不發喪,老奴知道先皇為的是等您從姜國回來。”
“第二道聖旨,卻讓老奴當場生了冷汗,上面寫兩儀殿內侍奉宮人悉數陪葬。我才明白這人應是先皇暗衛,就是為做這兩件事而來。後來陡生變故,陳子明謀反,平亂後先皇靈柩入皇陵,那錦衣衛下落不明,兩儀殿宮人在那晚幾乎全數死絕,也算是陪葬了。”李德海嘆息道,“陛下登基後,我隱約覺得這第二道旨意與先皇駕崩後身體異狀有關,怕惹禍上身,因此匆匆回鄉。”
周昭安靜聽著,看不出喜怒。
“這兩年老奴每日都想起先皇對我的恩情,日日良心煎熬。我一面勸自己先皇確實病重難以為繼,一面又忍不住想起在先皇駕崩不久前,於兩儀殿內偶然見到的一幕。”李德海像是回憶起了什麼可怕的事情,那雙渾濁的眼睛突然放射出駭人的光芒,“陛下,我看見了一隻鬼!”
周昭臉上終於露出細微的變化,沉聲道:“公公,你可要想好了再說。”
“陛下!老奴想得很清楚了!那絕對是鬼!”李德海激動道,語速也快起來,“那晚本不該老奴當值,我半夜想起先帝近日格外怕冷,怕小樂子伺候不好,又冒著雪回到兩儀殿。”
“我到了殿前,小樂子正靠在廊前睡覺,我踢了他一腳,小聲罵道:‘就是這麼伺候主子的?也不怕凍死你個小沒良心的!’小樂子沒醒,正好殿內傳來先皇咳嗽的聲音,我本欲進殿,又聽見裡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說話聲。我慌忙停下推門的手,以為陛下在接見大臣,便一直侯在門口。”
“先皇咳聲不斷,我豎耳聽著,卻聽見幾聲響兒,當時沒聽清是什麼,後來才明白那是鐵鏈撞擊發出的聲音,隨後一個巨大的身影突然映在門上。那晚雪大,地上積雪亮得很。我一眼便看出那絕不是什麼大臣,老奴情急之下高呼了聲‘陛下’,我剛張開口,一道寒氣便迎面逼來,什麼都不知道了。”
“第二日,我是在家中醒來的。老奴還當是做夢,更不敢去問先皇,這事兒就這樣無疾而終。直到最近一年,老奴做夢經常夢到一個青面獠牙的厲鬼,拿著鐵鏈向我索命。老奴想起蓋棺前先皇的模樣,斷定這其中必有關聯!斗膽來找陛下,萬望陛下能查清當年真相,查出先皇死因!”
皇陵靠近北苑,那裡自從槐鬼之後便荒無人煙。歷代皇帝都葬於皇陵,聖體以水晶棺木封存,棺槨七重,能保屍身不腐。
這其中僅有一個例外——當年成祖正北巡,北方突然六月飄雪,成祖病死在途中,事發突然並無遺詔,更未立太子。後來成祖之弟登基,不知為何,成祖靈柩卻下落不明,沒有入皇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