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昭接過馬鞭,低頭看了眼那個士兵,不大熟悉,便問:“你多大了?”
士兵趕緊伸手在黑臉上抹了一把,站直了,周昭抬起馬鞭示意他不必拘禮,繼續往前走,士兵撓了撓頭,說:“回陛下,再有幾天,我就滿二十了。”
周昭嗯了一聲:“及冠之年,是個好年紀。”
士兵的臉黑得七葷八素,還能看出來一點兒即刻黯淡下去的情緒,低聲道:“可我家裡人都死絕了……”
周昭沒問,到底是因為槐鬼死的還是因為戰爭,她淡淡道:“回頭,朕送你一副冠禮。”
如果還有機會的話。
士兵還沒來得及高興,突如其來的喊殺聲便震破黎明,將黑壓壓的雲層撕開一道口子,雨絲悄無聲息地飄下來。
......
敵人比燕飛戰死的訊息先一步來到盛都,周昭帶著殘部殺紅了眼,她身後就是盛都,半步也不敢退。
就到這裡了嗎?周昭心想。
這風雨飄揚中的王朝,氣數真的盡了嗎?
也是怪事,周昭忽然想起十二歲那年在靈念寺說的那句“事在人為,不言天命”,可能就是這句話讓周昭突然間精神一振,連身上的傷彷彿都一點兒感覺沒有了。
她頭腦前所未有的清醒,迅速分析出局勢:
如今雖然敵軍兵臨城下,但未必就是絕境。看似來勢洶洶,但敵人的戰線拉得太長了,長,便容易顧頭不顧尾。
盛都是大周的主戰場,城中尚有禁軍守衛兩萬有餘,如果能堅持到援軍到來,光是糧草一項就能拖死對方。
周昭迅速喚來一名信得過的副將,將半邊兵符交到他手上,不容置喙道:“拿著!回城去找閆斯年,跟他說見不到另外半邊兵符,無論如何城門不能開!”
“陛下......”
“滾!”周昭揚起馬鞭甩在那小將身下坐騎屁股上,轉身舉劍喝道:“眾將士聽令!隨朕踏平敵首!膽敢退者!殺無赦!”
周昭一馬當先,竟真的讓低迷計程車氣再度激昂,硬生生逼退敵軍十里。作戰講究一鼓作氣,那涼州大軍猛然間見到一頭猛虎殊死抵抗,連攻不下,到了晚上終於偃旗息鼓。
副將譚子卓見縫插針策馬至王帳,帳外士兵剛通傳完,裡面便傳來低沉的一聲:“進。”
譚子卓當年跟在周昭身邊時,還是個麵皮白細的小將,如今已經是玄甲營右將軍,鬍子拉碴看不到五官。他掀帳進去,一股鐵鏽氣息的血腥直往鼻子裡鑽。周昭白日右下腹捱了一劍,剛縫好,血還在從層層疊疊的紗布裡往外冒。
堂堂七尺男兒臉色先白了半邊,半晌沒說話。
周昭蹙了蹙眉,譚子卓打了個激靈,霎時反應過來,進言道:“陛下,咱們打不起持久戰,當務之急不如先撤回城中。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周昭自然知道對方說得在理。這裡雖然是個隆起的土坡,能守一時,但涼州人數眾多,白日那一仗雖然將對方逼回去一截,要不了多久就會反應過來,屆時他們這幾千殘兵只會是下酒菜。
周昭沉默了不多時,她唇色雪白,說話聲音也低,卻一字一句都像往地上砸釘子:“傳令下去,休整一刻鐘,回城。”
周朝的軍隊就像一群瀕死的狼,他們望著那近在咫尺的城樓,透過城樓上點點幽光望進千家萬戶,望進城中那一盞為自己亮著的燈。
這群苟延殘喘的狼,拖著沉重的步伐向前走,忽然間,不知是誰抹了把臉上霧氣濛濛的雨絲,抬頭看了眼,困惑道:“大半夜的,天上那是紙鳶嗎?”
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地抬頭,果然看見數不清的,像紙鳶一樣的東西從頭頂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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