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昭呼吸凝滯,熱辣辣的夕陽刺在臉上有些痛,她接過信:“知道了,去忙吧。”
出乎意料的是,紙上寫的竟然是國事。
信上說黎國如今雖然與涼州共舉伐周,但也知涼州狼子野心,一旦周朝戰敗,屆時唇亡齒寒。故願與大周結盟攻打涼州,事成之後涼州土地皆歸黎國所有。
寧啻信中說得委婉,周昭卻看出這是謝景的意思。
當初轟轟烈烈的八王伐周,如今只剩下汴西涼州、北疆韃子和黎國,其餘幾個小國本來地方就不大,經不起連年征戰。但周朝也沒佔到多少便宜,俗話說攘外必先安內,槐鬼還在盛都瘋長,外面的仗又怎麼能打得好。
大周如今群狼環伺,稍有不慎,便會被吃得一乾二淨。若大咸關再失守,就會像當年那樣,敵人可一路往南劍指盛都。
在這個時候兩國結盟,於大周並無壞處。雖然獅子大開口,也不是不能談。
這封信末尾又寫道:長淮有句話託我一問,當年之事,可有不能說的難處。落款處寫著:忘塵。
周昭上回見寧啻已經是一年多以前,那時候他已經出家,法號忘塵。這些年周昭跟謝景滿天下打打殺殺,染了一身不乾不淨的血,誰能想到當年那群遠赴三苗的少年郎,只有寧啻出世又入世,身上乾乾淨淨,只有一套洗得發白的僧袍而已。
兩年了。
黎國跟周朝打了整整兩年,周昭的信送了兩年,謝景終於轉過彎來,琢磨出當年之事或許另有隱情。
可這讓周昭怎麼說呢……
雖然黎國王后是自戕,但謝景的父親確是她所殺。周朝黎國決裂後,謝景率軍親征,每每抓到周朝俘虜便在兩國邊境大肆虐殺,短短兩年,少時情誼早就被硝煙涼血衝了個一乾二淨,只剩下抹不掉的仇恨。
周昭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收到謝景這樣一句話,她轉身進帳,召玄甲營將領商議結盟之事。
安平六年秋,黎國大舉進犯,周連失三城,節節敗退。安平帝大怒,守城官員若干均被嚴懲。秋後,玄甲營十萬大軍向東進發,大咸關只餘五萬,由左將軍趙六駐守樺城。汴西涼州派軍試探,大喜,回城稟告。涼州王生性多疑,反不敢冒進。
天寒,突降大雪,連下數日不停,汴江水結冰凍流,呈百年難遇之景。
本該在晉川與黎國鏖戰的周昭卻一身戎裝出現在樺城主帥營房,她風塵僕僕,鐵甲森然,指著沙盤上那道江水,語氣不喜不怒:“天助我大周。”
副將譚子卓道:“陛下,涼州探子果然以為樺城已空。小鹹關地勢荒涼,只種不收,涼州軍隊無糧,必定難以過冬。如今汴江結冰,正是我軍渡江奇襲,奪回小鹹關的大好時機!”
“不過……”趙六子吞吞吐吐,似有話要說。周昭示意他講,他方說道:“雖然前後夾擊,將涼州王堵死在汴江是條妙計,可……”他偷偷看了眼周昭,“黎國真的會配合俺們攻打涼州嗎?萬一黎國生變,俺們在江上孤立無援,可就難了。”
周昭沒說話。此時帳外有人通報,周昭略微頷首,一個僧人掀簾進門,風雪呼啦啦灌進來,又頃刻間旗鼓偃息。他環視眾人,溫和地笑了笑:“阿彌陀佛,打擾諸位了,這是師父讓我交給陛下的東西。”
這僧人口中的師父正是寧啻。他那處破破爛爛的行醫軍帳在晉川戈壁竟也搖搖欲墜地存活了三年,常常會見到兩國士兵在帳內稱兄道弟,出了軍帳便拼殺個你死我活的奇景。
謝景路過晉川去小坐過幾回,說他迂不可及,寧啻則說:神佛渡人,不能救人。出去容易,出去後還願意轉身回來難。
謝景聽完他的話,回去一夜沒睡,第二日又來晉川,託寧啻轉交給周昭那封信。
周昭接過信,問道:“忘塵大師怎麼沒來?”
小僧人回答:“師父染了風寒,來不了。師父還託我跟陛下說,無需為他掛懷。”
“勞煩跟你師父說,保重身體,等空下來朕再去拜訪。”
對方雙手合十:“陛下言重。”
僧人帶來的是謝景的一封手書跟一個信物,信上將黎國此次出兵部署說明得很清楚,只要玄甲營給出訊號,黎國便會在汴江上游突襲涼州大軍,前後夾擊將涼州人一舉殲滅。要想將涼州整個包餃子,從上游方向過來的那支軍隊必須出其不意。晉川距離最近,山脈多好隱蔽。但偏偏晉川現在不在周昭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