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昭很難形容此時的感受。
周家的祖先,無相淵的厲鬼,多可笑的真相。如果這些都是真的,那麼當年將槐鬼親手引入盛都的人,就是她周昭。
還有最致命的一點,周昭甚至不敢繼續往下想。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渡舟為什麼不自己告訴我?”
也許是周昭臉上的神情有些淒涼,聖女那雙碧綠色的眼睛裡,竟然流露出一絲稍縱即逝的憐憫。
她引著周昭往外走,赤裸的腳踩在鬆軟的獸皮上,淡淡道:“不久前,有個男人來找過我,是他告訴了我行人嶺的秘密。”
“秘密?”
“那一回我看見了蟒蛇口中所說的太陽,太陽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遠不及無相淵的烈火滾燙。你知道我看見了什麼嗎?既然我戴了一千多年你的金簪,作為回報,我便也讓你看看。”
她說著,牽著周昭的手飛到對面,隨後抬袖揮去霧氣浮雲。
她們落地的位置正好是周昭來時站的位置,正對著神殿入口。殿內香爐嫋嫋,那層掩蓋在石山上的面紗終於緩緩褪下,先是鼻子,再是眉眼。
等到只剩下幾縷輕薄的霧氣還流連遮掩之際,周昭陡然睜大眼睛,她向前奔了幾步,又堪堪在萬丈深淵前停下,嘴唇無聲地翕動著。
......師父。
陽光宛如利箭刺透稀薄的雲層,石山顯露出的人臉沉默地注視著對岸的女子。
他仍是一成不變的清俊好看,唇角不上揚也不下垂,雙眸既沒有濃烈的欣喜,也沒有淡淡的憂傷。
他僅僅是面容平靜,神態從容,眼中彷彿能容納這世間所有的苦難與汙濁。
神殿並非沒有神像,而是神容納百川。
周昭如今終於知道,為何師父的眉眼總是壓著一縷若有若無的愁苦,那裡面盛著一國的深仇大恨,裝著面對仇人的壓抑剋制。
她明明已經猜到答案,明明已經心痛難忍,卻還是存著一絲希望,就像站在陰冷的山谷中渴望頭頂的陽光,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地問道:“這石像,是誰?”
“是行人嶺這些男女老幼,奉若神明的殿下。”
周昭臉色煞白,心如死灰。
她不懂。
既然師父與周朝之間有過那樣的血海深仇,為何又要千里迢迢來到盛都。
既然師父心懷仇恨,為何又要教她明事理斷善惡。
既然師父不能放下,為何又要教她一切皆是虛妄。
......
周昭心中千種思緒萬般情緒一齊翻湧,搗得她五臟六腑生疼,眼睛熱辣辣的。她有千言萬語想問,但石像如何聽見她的問題,看見她的痛苦。
“問完了嗎?”一個蒼老的聲音陡然響起。
周昭茫然抬首,一個紅衣老婦猝不及防地跳入她的視線,聖女卻不見蹤影。她不知是敵是友,正戒備時,突然看到那老婦花白的頭髮上簪著熟悉的金釵,那雙低垂的眼睛雖然渾濁無光,但卻是湖水般的碧綠色,她驚愕道:“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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