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舟一貫是想聽的話才聽,不想聽的話壓根入不得耳。顧紹多半時候屬於渡舟耳朵裡的後者,他不為所動,指點江山:“就放那。”
轟得一聲巨響,驚得譚中魚紛紛躍起,在月光下串成一道銀線。
“滾吧。”
青面鬼們紛紛滾了,消失地無影無蹤。
周昭想起來了——這些鬼她見過。
她目光探究,渡舟略略笑道:“我這人睡慣了床,明鳶,將就住一晚吧。”
遠望著就已經不算小了,等真的走到跟前推開門,才知渡舟口中“將就住一晚”有多誇張。
這小院雖遠不及無相城中的大,卻五臟俱全,三進三出,能想到的想不到的一應俱全。
顧紹陰陽怪氣地嘖嘖稱奇,沈雲起只顧叫好,看不出其中門道,只有周昭暗暗想道:“看來渡舟早早地便預備好了這地方,否則以那九隻青鬼,如何能穿過遙遙沙漠把住的地方抬來。”
燭龍跟般般困得東倒西歪,一個為老不尊地掛在渡舟腰上,一個軟乎乎地趴在周昭肩膀上。各人挑好房間便散了,般般突然精神抖擻地眼睛一睜,從周昭肩上躥到渡舟的房間。耳邊忽地沒了聲音,周昭便又控制不住地想起自己那位師父。
周昭自欺欺人地想,也許世上只是有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恰好一個是瀛洲的神君,一個是她敬若父兄的師父。
所以哪怕在行人嶺見過那尊石像,這陣子她心裡憋著的那團要把自己炸成灰的火焰,又旗鼓偃息般滅了。
她的師父怎麼會是那石像呢?
江梅棠一身風骨,也不至於跨千山萬水來人間一趟,出山門哄哄她這小孩子。
一切到了瀛洲便能揭曉。她既想去,又不敢去。
雙手便扶在門框不上不下。
一陣輕微的低咳一下子將她的神思拉回來。周昭忽然想起那時渡舟發狂的樣子,江梅棠的臉在腦海裡戛然而止,等她發現時已經走到窗根底下。
“……渡舟?”周昭驚覺自己將心裡想的輕聲喊了出來,只好硬著頭皮繼續道,“你……還好嗎?”
周昭從來不知道尷尬也能讓人想一頭撞死。各屋的燈尚且沒有吹熄,她便跟幽靈似的飄了出來,不知是不是巧合,她說完這句,除了東南角顧紹屋裡的燈亮著看好戲,剩下兩間屋子頃刻間吹燈拔蠟。
屋裡半天沒有回話,周昭一邊覺得是她自作多情,一邊又擔心渡舟真出了什麼事兒。她從前馬背上斬落敵首眼都不眨,軍帳內指揮千軍如家常便飯,如今站在這月光格子下面,竟惴惴不安起來。
周昭感覺腿都要站酸了,實則並沒有過多少分毫,一團寒氣如月亮不小心掉進了懷裡,清幽地逼過來,從頭到腳將她裹挾住。
周昭猝不及防地轉身,渡舟不知什麼時候從房間裡出來的,好整以暇地站在身後看她,陰影處臉白如紙,眼底卻帶笑,低聲道:“明鳶,你找我?”
周昭被他那夜的模樣嚇怕了,突然看見這麼個囫圇人出現在面前,心竟然跟著如釋重負地顫了顫,然後是相顧無言漫長的尷尬,直到她眼尖地看到渡舟垂下來的白髮上沾著的一點兒血線似的紅色,蹙眉道:“你受傷了?怎麼回事兒?”
“沒有”。渡舟將那縷頭髮撥到身後,“殺魚濺上的。”
渡舟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神色,但此刻周昭卻見不得他這幅樣子,那股剛熄滅的火又被渡舟點燃,且燒得比剛才還要洶湧。
渡舟在她顯然不相信這副說辭的目光下又玩笑道:“那金像下手真狠。不愧是神女。不過,我一個不入流的鬼,輸給神女不過分吧?”
他還是這般遮遮掩掩。
周昭正想說“那神女壓根沒跟你打兩下”,話在嘴裡滾了一圈又滑下去。渡舟有什麼事兒瞞著她,他不想讓她知道,問也沒用。早在一千多年前,周昭便領教過了蕭十六這招瞞天過海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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