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都不知道周昭說了什麼,只看見渡舟笑了笑,般般靈巧地跳上龍背,燭龍馱著她們離開。
九隻青鬼不知從哪兒變出來一頂軟轎,有條不紊地將其餘人通通裝進轎子裡,就像那時在行人嶺那樣,不,比那時候還要令人驚奇。
他們抬著轎子,就像踩著透明的臺階,一步步凌空而起。
就在這時,一直愣神的顧紹好像忽然之間想起了什麼,從轎子裡跳出來。陸輕蘋眼疾手快地抓了他一把,驚悚地發現手裡的人軟綿綿地垂著腦袋,一個穿著僧袍的陌生人從那具身體裡剝離出來。
陸輕蘋臉色大變,那僧人的身體近乎半透明,落地之後先是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後捂著腦袋痛苦地蹲下去。
他那張臉還是陰陽面,狀似瘋癲地對著火海唸唸有詞,看起來可怖非常。
旋即,他看到了周昭。
周昭自然認出來那是寧啻,厲聲叫道:“下去!下去救他們!”
燭龍卻越飛越高,遠遠的,那僧人喊了句什麼,轉身鑽進火海,再也看不見了。
周昭疼得弓起身子,像一隻被大火翻來覆去烤的活蝦。她想過這一天,卻從沒想到這麼突然。寧啻為什麼會吃掉謝景變成陰陽面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殺了自己的兄弟,沒有人能揹負著這樣的真相活下去。
而另一邊,渡舟看了眼成業,對方回了個“父慈子孝”的眼神。
他似乎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像剛才於南桑那樣盤腿坐下,但並非雙手結印的姿勢,而是抬起昆仲放在唇邊,吹了幾個音之後,那些原本朝澹溪水裡衝的魂片在河面上盤旋了一陣,繼而全都朝這個方向飛過來。
“渡舟!不要!”周昭嚇得五內俱焚,聲音都喊啞了,渡舟卻沒有抬頭。無數魂片穿透渡舟的身體,他的唇邊開始溢位絲絲鮮血,昆仲就像一根剛從人身體裡抽出來帶著血水的骨頭。
燭龍似乎不忍,繞著渡舟盤旋了幾圈。
周昭只能看到他的背影,那被風吹得四散飛舞的白髮,那獵獵作響的玄色衣袍。
原來這就是渡舟的辦法,這就是鬼界的辦法。
鬼界有一物,名為鬼門關,實為墮神圖,可吸納這世間萬千戾氣冤魂。
但鬼門關不能到瀛洲幻境,所以需要一個人用自身充當引渡的容器,將魂片封印在墮神圖裡。
於南桑知道,渡舟知道,可她偏偏現在才知道!
幻境已經塌陷,放眼望去只能看到漫天火光,那屹立了數千年,直衝雲霄的祭天台正如史書上記載的那樣,分毫不差地轟然倒塌。
不同的是,這一回祭天台上沒有那位被百姓挖心的帝王,只有廢墟之側一個旁若無人地吹著奪命曲調的鬼。
一曲招魂,卻渡人間。
盛都的夜空黑雲滾滾,死去亡魂積攢了上千年的怨念和戾氣撕扯著渡舟的身體,盛都儼然變成一座鬼域。成業卻沒急著走,他站在一塊還算完好的地磚上,遙望著皇宮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麼。
片刻後,成業撩起衣袍坐在離渡舟幾步遠的地方,雙手結了個複雜的印,呼嘯而來的魂片頃刻間兵分兩路,一半飛向渡舟,另一半則飛向成業。
……
多年以後,當週昭再次踏上紅魚鎮這片土地,她又想起那個燒紅了半邊天的夜晚。
海晏河清,卻鮮少有人知道,這人間幾聲繁華曲,其實是兩隻鬼換來的。
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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