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仔細想了想，相比於第一種激烈的反應，我更怕他會是第二種反應，但潛意識裡又覺得，他大機率會是第二種反應。
但現在這種反應，卻是我絕對沒想到的。
“都已經是天官了，何必怕我這麼個無用古板的老道士？”
老道士拍了拍我肩膀，示意我跟上，而後自顧自的走在前面。
這是一道山坳，他走的很慢，也很仔細。
若有樹木橫生的枝丫延伸出來，擋住了去路，也只是輕輕拂起枝丫，而後歪著身子穿過。
不曾踩死野草，也不曾折斷那些枝丫。
他一邊走，一邊悠悠說道：“有過就要罰，罰時要講清為何受罰，罰過了便意味著揭過了，若再犯，那便再重罰，你師父何曾做過那沒完沒了之事？”
見他態度溫和，我終於放鬆了一些，笑道：“這倒是有道理，哪怕惹惱了也不說，肯定要尋個由頭再出手，必不做那師出無名之事。”
老道士腳步一頓，乜了我一眼，幽幽道：“不說話沒人當你啞巴。”
我立刻收起笑臉，不敢說話了。
老道士繼續在前面走著，輕嘆道：“你已受過罰了，受罰的原因是，未曾愛惜己身，那便是為師認為這些年你只有這一條做錯了，別的無甚苛責之處。至於你的那些動機，茳姚也與我說過，人族龐大的數目，確實已經成了一個巨大的累贅，是滋養至聖的溫床。將數量減少到一個你認為的安全線上，壓榨至聖的恢復空間，這是個很理智的決定。一場覆巢浩劫之下，犧牲一部分人，來換取一部分人生存，道理放在哪裡都說得通，為師有什麼好苛責你的呢？至於茳姚，你也莫要怨她，她並非是因為什麼自己是人族，於是強逼著你去庇護人族，她只是覺得，你用機械般的冰冷理智做出的決定，未必是你的初衷，因為怎麼看都不像是你能做出來的事情，她不希望未來某一日你尋回自己時後悔，餘生都不快活。那婆娘雖然潑辣，但對你沒得說。”
老道士……竟比我想的還要更能理解這件事情？
我喜道：“師父，你其實贊同我的判斷？”
老道士沒有正面回應，只是自顧自的往前走，忽然問道：“你覺得聖武快活嗎？”
“大抵是不快活的。”
我搖了搖頭，道：“天官亦有無力時，這句話，就源自於聖武。”
“是啊，我也覺得他不快活。”
老道士笑道：“我當年接下你父親的託付，把你帶在身邊，曾有一段時間非常焦慮，夙夜難寐，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教導你，或者說，我不知道該讓你這個衛氏一族的人變成什麼樣子，我怕辜負了你父親的託付，也怕辜負了聖武對人族的恩德，連他僅存的後人我都庇護不了。
後來，你在追尋衛氏一族的過去，為師也跟著見證了太多，一步步剖開衛氏一族那含著血腥氣的過去後，我忽然知道我要怎麼教你了——我不想讓你走聖武的老路。
可是，你們又真的太像了，他是被一個人族養大的，你也是。
他是為了報恩，所以走上了那條路。
你呢，我很怕你也因為報恩，走上那條路，所以十年前我走的很果決，這樣就沒有人能干擾你了，結果沒走成。
此外，我最擔心的一件事情，就是變成那種最討人嫌的長輩——將自己的理想強加到子嗣身上，逼迫自己去走那條自己沒成功的路。
絮絮叨叨說了這麼多，其實說到底，我對你的要求就一個。
不要走聖武的老路，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做最快活的那個人呢。
僅此而已。
所以，我從來不會干涉你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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