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鐵在望海站停穩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下來了。林曉和彭飛出了站,打了輛車,往別墅區的方向開。望海的夜晚比江寧熱鬧得多,路兩邊的店鋪還亮著燈,街上行人來來往往,燒烤攤的煙氣從巷子裡飄出來,混著孜然和辣椒的味道。彭飛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裡看了林曉一眼,沒有說話。
車子在別墅區門口停下。林曉下了車,彭飛去停車。林曉走進院子,客廳裡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照出來,在院子裡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暈。石榴樹的枝丫己經綠了,嫩芽在夜風裡輕輕搖著,新長出的葉子嫩綠嫩綠的,在燈光下泛著亮。假山上的水還在流,嘩嘩的,錦鯉在水池裡游來游去,偶爾躍出水面,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林曉推開門的動作很輕,但還是被客廳裡的人聽見了。周敏從沙發上轉過頭來,看見他,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往上翹了翹,但沒有站起來。她的肚子己經很大了,坐著的時候要往後靠,腰後面墊著一個靠墊。她穿著一件寬鬆的孕婦裝,頭髮隨便紮在腦後,臉上沒有化妝,但氣色很好。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肚子裡動了一下,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舒展開了。
“回來了?”周敏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度。
“嗯。”林曉換了鞋,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他看了看她的肚子,比走之前又大了一些。他伸手摸了摸,孩子在裡面踢了一下,他的手心感覺到那股力道,嘴角往上翹了翹。
周母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看見林曉,說了一句“還沒吃飯吧”,不等林曉回答,又縮回去了。廚房裡傳來鍋鏟聲和油鍋的滋滋聲,混著劉媽說話的聲音,聽不清在說什麼。那兩個女人還站在門口,一左一右,腰背挺首。她們穿著深色的夾克,黑色的褲子,平底鞋。她們的頭髮一個短髮一個扎著低馬尾,臉型不一樣,但氣質很像。她們看見林曉進來,微微側身讓開了一下,又站回去了。
“爺爺呢?”林曉問。
周敏指了指樓上。“在書房呢。說你回來就上去找他。”
林曉點了點頭,站起來,往樓上走。樓梯不陡,鋪著深色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他走到二樓,書房的門半開著,暖黃色的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他敲了敲門。
“進來。”
林曉推門進去。書房不大,一面牆是書架,書架上塞滿了書,有的是精裝的,有的是平裝的,有的書脊己經褪色了。書桌上攤著幾份檔案和一副老花鏡,老花鏡壓在檔案上,鏡片在燈光下泛著光。
窗外的陽光己經沒了,窗簾拉著,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書桌上,把那些檔案照得發黃。
歐陽震平坐在書桌後面,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白襯衫,沒打領帶,釦子解開了最上面的一顆。
他的頭髮全白了,梳得一絲不苟,但今天有些亂,幾縷白髮從鬢角翹起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弄亂的。
他的臉型方正,顴骨很高,眼眶很深,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哪怕是在昏黃的燈光下,那雙眼睛也是亮的。
他的嘴唇微微抿著,嘴角往下撇著,那不是生氣,是習慣。他這輩子都是這個表情,不是故意擺出來的。
林曉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紅木的,椅背上雕著花紋,坐墊是深藍色的絨布,很軟。
歐陽震平看著他,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一下,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後收回來。
“怎麼,沒有想通為什麼要讓永華入股你的公司?”
林曉搖了搖頭。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很慢。他看著歐陽震平,歐陽震平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燈光下碰了一下,沒有火花,只是碰了一下。
“可以想明白。”林曉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有永華的入股,保安公司也算是有個做背書的了,還用擔心生意嗎?而且只要歐陽家還存在,也不會出現大的問題的。”
歐陽震平看著他,沒有說話,等著他說下去。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跟林曉的差不多,像是兩個人在用同一種節奏想事情。
林曉的身體往前傾了傾,胳膊肘撐在膝蓋上,看著歐陽震平。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有話想說但又不知道該不該說”的表情。
“不過,”林曉說,“下次您能不能給我商量一下?我這次前往江寧,韓老爺子叫人來的時候我是蒙的。”
歐陽震平看著林曉,沉默了一瞬。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不大,嘴角扯了一下,眼睛裡的光柔和了一些。他的手指停了,放在扶手上,一動不動。
“這也是我和老韓打電話的時候想到的。”歐陽震平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的篤定,“你既然要用這些人,這是必然的。我還向上面申請了的。”
林曉的手指停了一下。向上面申請了。他聽懂了這句話的分量。不是韓老爺子拍板就能定的事,不是歐陽震平打個招呼就能辦的事,是上面的人點了頭的。
歐陽家雖然退了,但面子還在。他林曉能拿到這個資質,不是因為他有多厲害,是因為他姓歐陽。他靠在椅背上,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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