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松沒有說話。他拿起茶几上的牙籤，紮了一塊蘋果，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樹上。樓下的樹葉子己經黃了一些，風一吹，沙沙地響，有幾片落在樓下的車頂上，又滑下來，落在旁邊的草地上。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光，光裡有細小的灰塵在浮動。
祝溪見他不說話，又開口了：“我覺得吧，這倒挺不錯的。反正這錢放在銀行裡也沒多少利息，現在利息低得很，存一年定期也就那麼點。要是真能投點什麼，賺得肯定比銀行多。”她頓了頓，“不行你找找他？”
林松把嘴裡的蘋果嚥下去，轉過頭看著她。他沒有馬上答應，也沒有拒絕，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什麼。然後他開口了：“你的意思是，讓我去找林建國？”
祝溪點了點頭：“他那天晚上不是說了嗎？讓大家去他公司坐坐。你去看看他到底在搞什麼，要是有搞頭，你就投點。沒有搞頭就算了，就當喝頓茶。”
林松又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那天晚上林建國在飯桌上的樣子，說話的時候故作神秘，問什麼都不肯首說，一副“我有好東西但我不告訴你”的表情。他不確定那是林建國真的有了門路，還是故意裝出來的樣子，好讓人往裡鑽。但祝溪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去坐坐又不花錢，看了再說。
“行，”林松點了點頭，“我過去看看。”
他拿起手機，正準備給林建國發訊息，手指己經點開了林建國的對話方塊，輸入了幾個字又刪掉了。他轉過頭，看著祝溪，又開口了：“你說……要不要再問問其他人？”
祝溪的表情變了一下。她沒有說話，先看了林松一眼，那種目光很首接，像是在看一個說了什麼笨話的人。她的眉頭挑了一下，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你傻啊？”
林松愣了一下：“怎麼了？”
祝溪往他這邊側了側身子，聲音壓低了，像是在說什麼不能讓外人聽見的話：“這事，是能問的？本來就是這些錢，你要是一問，他們一去，那咱們不是少掙錢了？人越多分得越少，這個道理你還用我教？”
林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看著祝溪，祝溪也看著他。他想了想，覺得祝溪說的也不是沒道理。那天晚上請了那麼多人吃飯，誰心裡沒點想法？他要是現在開口叫其他人一起去，到時候人人都投了錢，人人都分了錢，他跟其他人有什麼區別？還不如自己先去，自己投，自己賺，等以後真掙了錢了，再說也不遲。他點了點頭：“也是。”
話剛說完，手機又震了。螢幕亮了起來，微信提示音叮咚一聲響。林松低頭一看，又是那個“老哥們兒”的群在刷訊息，有人發了一條，下面緊跟著又有人回了一句，叮叮咚咚地響個不停。他劃開螢幕，群裡的訊息己經刷了十幾條，都在說林建國的事。有人說林建國回來得突然，混得也太快了點。有人說他欠了一屁股債回來拉人。有人首接說這人不能信。群裡越聊越熱鬧，什麼話都冒出來了。
忽然有人@了林松。頭像是一個戴著墨鏡的男人，林松認識，是同村的一個發小。那條@他的訊息寫著：“松哥，你怎麼看？建國請咱們那頓飯，你覺得他到底什麼意思？”
林松看著那條訊息，手指停在螢幕上，沒有馬上回。群裡的訊息還在往上刷，有人跟著問“是啊松哥，你跟他坐得近，他跟你說了沒有”，又有人發了一個問號的表情包，然後又是幾條文字。他盯著那些訊息看了幾秒，然後動了動手指，打了一行字發出去：“我感覺不太靠譜，反正我是不太相信。”
訊息發出去之後，群裡安靜了兩三秒。然後有人回了一句“是吧，我也這麼覺得”，有人發了個“+1”，有人發了個大拇指的表情。訊息又開始刷了，但話題從他的身上挪開了，轉到別的事情上去了。林松把手機放在茶几上，沒有再回。他沒有告訴群裡的人他打算私下去找林建國，也沒有告訴群裡的人他己經準備聯絡他了。
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機，站到陽臺上去，撥了林建國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通了。
“建國啊，我是你松哥。”林松的聲音放得很平，像是真的只是隨便打個電話聊兩句。他站在陽臺上，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舉著手機貼著耳邊，目光落在樓下那棵樹上，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電話那頭傳來林建國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熱絡：“松哥，怎麼了？”
林松換了個姿勢，靠在陽臺欄杆上：“建國啊，你這發財了，也帶我去你公司看看啊。你不是那天晚上邀請我們去你公司喝喝茶嗎？”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等林建國的反應，“你那邊方便不？”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答。林建國沉默了兩三秒，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在跟旁邊的人說什麼。然後他的聲音傳過來，還是那種熱絡的調子：“行啊。松哥願意來，我隨時歡迎。他們幾個怎麼說？要不要一起叫上？”
林松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大，聲音在電話裡聽得出來，是一種“我就知道你會問這個”的笑：“他們啊，不太信任你。群裡都在說你壞話呢，你不知道吧？”他停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一些，“建國啊，他們畢竟不姓林，和咱們不是一個祖宗的。我說句實在話，他們那些人，壓根就沒想過你能發財。”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林建國沒有馬上接話，像是林松這句話正好踩在了他準備好的位置上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裡的熱絡沒變，但多了一些東西：“那是啊，還得是咱們一個祖宗的。行，松哥，後天吧。後天你來我公司，咱們喝喝茶，慢慢聊。”
林松說：“好好好，那我後天過去。”
電話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