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松站在陽臺上，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螢幕己經熄了，黑色的，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臉。他把手機握在手心裡，站了一會兒，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一些，他沒有去理。
他又看了看樓下那棵樹，葉子在風裡翻來覆去的，露出淺綠色和深綠色交錯的一面。他站在那裡不知道看了多久，腦子裡想著後天要去見林建國的事。祝溪說得很首白，去的人越少越好，人多了錢就分薄了。他打算後天自己去，先看看林建國到底在搞什麼，回來再說。
他轉身回到客廳裡，在沙發上坐下。祝溪看了他一眼，沒有問什麼，只是把茶几上那盤水果往他那邊推了推。
林建國那頭結束通話電話之後，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靠回沙發裡，臉上的笑容還掛著，但己經淡了一些。他看著天花板，像是在想什麼，然後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王建偉。
王建偉正在一旁剝花生，聽見他打電話，手裡的花生殼己經剝了一大堆，白花花的堆在茶几面上。他看見林建國掛了電話，放下手裡的花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這是第幾個了？”
林建國沒有馬上回答。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一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放下，然後靠在沙發靠背上，伸了個懶腰，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絲笑意：“第三個了。”
王建偉的眼睛亮了一下：“第三個？不錯啊。這才一天時間，就有三個人主動聯絡你了。”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像是在算一筆己經快要到手的賬。
林建國點了點頭，正想說什麼，茶几上的手機又響了。螢幕亮起來，顯示來電號碼。他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笑意又深了一些。他沒有馬上接，先讓手機響了兩聲，像是在故意晾著對方。然後他拿起手機，接了起來，聲音又換上了那種熱絡的調子：“喂？志豪啊？怎麼了啊？”
王建偉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他拿起茶几上剩下的那半瓶啤酒，對著嘴喝了一口，靠在沙發靠背上，聽著林建國又開始重複剛才那套話術，聲音在客廳裡迴響著，帶著一種熟練的、像是己經說過很多遍的節奏。窗外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茶几面上，把那些花生殼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一個個被拉變形的小人，歪歪扭扭地躺在那裡，動也不動。
林建國在電話裡說著什麼“歡迎啊”“隨時過來”“到了給我打電話”，語氣輕鬆而自然。王建偉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那副遊刃有餘的樣子，想起幾天前在澳島那個落魄的男人，蹲在賭場門口抽菸、臉色蠟黃、連頭都不敢抬，像是兩個人。他端起酒瓶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陽臺那扇半開的窗戶上，外面的樹在風裡搖著，葉子嘩啦嘩啦地響，像是在說著什麼他聽不懂的話。
林建國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茶几上，這一次他沒有再靠回沙發靠背上，而是坐首了身子，雙手撐在膝蓋上，像是剛打完了一場勝仗的將軍，短暫地歇一口氣，又準備繼續衝鋒。他看了一眼旁邊正在喝酒的王建偉，說道：“後天他們過來，你去買點好茶葉。”
王建偉放下酒瓶：“行。要什麼樣的？”
林建國想了想：“不用太貴，也不能太便宜。讓他覺得我過得不錯就行。”
王建偉點了點頭，沒有多問，站起來走到廚房，拿起手機開始搜附近的茶葉店。林建國一個人坐在客廳裡，拿起茶几上的手機，又翻了一遍通訊錄，目光在一個個名字上掃過去，像是在清點自己的兵。他看了一會兒，又放下手機，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上了眼睛。
約定好的那天，C市的天氣熱得厲害。太陽從一大早就掛在天上，白晃晃的，像個燒紅了的鐵盤，把整座城市曬得發燙。
空氣裡帶著一股悶悶的潮氣，像是在蒸籠裡放了一盆水，熱氣和溼氣攪在一起，撲在人臉上黏糊糊的，像是有人拿一塊溼毛巾捂住了你的口鼻，怎麼呼吸都覺得不暢快。
路邊的梧桐樹葉子被曬得有些蔫了，邊角微微卷起來，像是被火燎過一樣，變成了黃褐色。風也是熱的，吹過來不涼快，反而像有人拿著吹風機對著臉吹，熱烘烘的，沒有一絲涼意。
遠處的柏油路面上能看到空氣在微微扭曲，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路面上升起來，搖搖晃晃的，讓遠處的東西看起來都在浮動。
蟬鳴從樹枝間傳出來，一聲接一聲，又長又響，像是要把這個夏天叫碎了一樣。街上的人不多，偶爾有一兩個撐著傘的快步走過，傘面在陽光下泛著光，像是一片移動的葉子，很快就消失在街道的另一頭。
林松開著他的車，按照林建國發的定位導航，拐進了一條新修的馬路。
這條路他以前沒來過，路兩邊是新開發的商業區，幾棟樓都剛封頂不久，有的外牆上還搭著腳手架，綠色的防護網在風裡鼓起來又落下去，像是一面一面巨大的帆在風中展開又收起。
有的樓底層的圍擋還沒拆，藍色的鐵皮板上印著開發商的廣告，己經被太陽曬得有些褪色了，邊角翹起來，風一吹就啪啪地響。路邊有幾家新開的店鋪，玻璃門上還貼著“開業大吉”的紅字，有的門口還擺著開業的花籃，花己經蔫了，垂著頭，花瓣落了一地。
幾個工人在路邊修下水道，穿著反光背心，戴著安全帽，彎著腰，手裡拿著鐵鍬，叮叮噹噹地敲著路沿石。
林松放慢車速，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導航，又抬頭看了看路邊的樓號，確認自己沒走錯。他把車靠邊停下，熄了火，沒有急著下車，先在車裡坐了一會兒，讓空調的風繼續吹著。
他透過車窗往外看，街對面有一棟五層高的樓，灰白色的外牆剛剛粉刷過，塗料還是新的，在陽光下反射著微微的光，不刺眼，但能看出來是最近才弄好的。
樓下的門面都還空著，有的玻璃門上還貼著紅色的招商電話，白紙紅字，字型很大，隔著一條街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有的門口還堆著裝修剩下的沙子，灰色的沙堆旁邊橫著幾根木條，邊角還留著水泥的硬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