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爐的火焰日夜不息,映紅了半邊天。鐵水從出鐵口奔湧而出,像一條金色的河流,濺起的火花在黑暗中像滿天星辰。
鋼錠在軋機下被壓成鋼板、鋼軌、鋼管,然後裝車運往全國各地。
廠長姓李,五十多歲,頭髮花白,但精神頭比年輕人還足。他帶著周衛國參觀工廠,一邊走一邊介紹:“一號高爐己經恢復生產,日產鐵水三百噸。二號高爐正在大修,下個月就能點火。”
周衛國站在高爐前,熱浪撲面而來,烤得他的臉發燙。他沒有後退,就那麼站著,看著那奔流的鐵水。
“老李,”他說,“你以前是幹什麼的?”
李廠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以前是這兒的技術員。鬼子在的時候,我在一號高爐當班。那時候我們中國人不許幹技術活,只許幹苦力。我是在旁邊偷學的。”
“偷學的。”
“對,偷學的。”李廠長看著那座高爐,眼神里有光,“那時候我就想,總有一天,這座高爐要為我們中國人自己鍊鐵。”
周衛國拍了拍他的肩膀:“現在,它在了。”
“在了。”李廠長的眼眶有點紅,但他忍住了,笑著說,“不但在,還比鬼子在的時候產量高、質量好。”
傍晚時分,周衛國走進了鞍山的一處工人新村。
這是鋼鐵廠為工人們新建的住宅區。一排排紅磚樓房整齊地排列著,幾個婦女正坐在樓下嘮嗑,手裡拿著鞋底,腳邊放著菜籃子。
“大姐,買菜回來了?”周衛國走過去,蹲下來,跟她們聊天。
一個大姐看了他一眼,笑著舉了舉手裡的籃子:“可不嘛!今天市場上有新鮮的韭菜和雞蛋,買回來包餃子。以前鬼子在的時候,韭菜都不讓中國人吃,說是‘上等人才配吃的’。現在好了,想吃啥買啥,只要兜裡有錢。”
“兜裡有錢嗎?”周衛國笑著問。
大姐從兜裡掏出一把零錢,得意地晃了晃:“有!我男人在廠裡上班,一個月掙西五十塊。我在家帶孩子、做家務,日子過得舒坦著呢。”
旁邊另一個大姐接話:“可不是嘛!上個月我家買了一臺縫紉機,飛人牌的,踩起來可順了。我給全家每人做了一身新衣裳,過年穿上,體面!”
幾個大姐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臉上的笑容像秋天的菊花一樣,燦爛得藏不住。
周衛國站起身,朝樓上看了一眼。二樓的一戶人家開著窗戶,視窗掛著一串紅辣椒和幾瓣大蒜,窗臺上擺著幾盆花,開得正豔。
他轉過身,朝遠處望去。
暮色中,鞍山的街道上亮起了路燈。路燈下,孩子們在跳皮筋、打彈珠、滾鐵環,笑聲清脆得像鈴鐺。
幾個下班的工人騎著腳踏車從街上經過,車鈴叮叮噹噹地響,後座上馱著剛買的菜和肉。
街角的雜貨鋪還開著門,門口掛著一盞電燈,燈光照在貨架上,花花綠綠的商品看得人眼花繚亂。
一個老大爺買了一包煙,撕開包裝,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眯著眼睛說:“好煙。”
周衛國站在暮色中,看著這一切。
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那笑容不大,但很深,像是從心底裡長出來的。
“司令,該回去了。”參謀長在身後提醒。
周衛國沒有動。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燈火,聽著那些笑聲,聞著空氣中飯菜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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