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豹喉結在刀鋒下滾動，終於擠出聲音：“鄧州觀察使陳文德的......運往鄧州城，給駐軍的。”
他忽然抬頭，充血的眼睛盯住黃浩：“你們搶了這一批，城裡兩千弟兄這個月就斷了頓！不出十天，就得開始往外抬餓死的人填壕溝！”
黃浩心裡咯噔一下——
“弟兄”。
這個詞從地方官僚的押糧官嘴裡說出來，有種詭異的真誠。
雷豹不是為陳文德那種坐在城裡的官老爺賣命，他是為跟自己稱兄道弟的弟兄護糧。
媽的，跟我一樣。
“陳文德在鄧州加徵三成‘剿賊稅’，一半進了自己腰包，一半變成這黴米陳糧。”黃浩刀尖頂著雷豹喉結，聲音像冰碴子，“你這幾百石糧食，養的是兵，還是陳文德庫房裡的銀錠？”
雷豹的瞳孔縮成針尖，喉結在刀鋒下滾動，像吞刀片。
三秒死寂後，他啞著嗓子開口，每個字都帶著血沫：
“......所以我只護糧，不殺人。”
他艱難地喘了口氣：“運糧路上遇逃荒的，我能勻半袋就勻半袋......可這都是觀察使衙門派下來的數。少一車，我手底下三十個兄弟就得頂‘通賊’的罪，輕則砍頭，重則家小連坐。”
他慘笑，那笑聲像破風箱在扯：“你問我護誰的糧？我護的是三十戶家裡還有老孃妻兒等糧下鍋的活口，不是陳文德那刮地皮的官印！”
黃浩的刀尖鬆了半分。
陳文德那老狗，兩頭吃慣了——既怕秦宗權，又怕朱溫，更捨不得庫銀。
這種人的糧，搶了也就搶了。
沉默兩秒，黃浩忽然收刀：“綁了，給他治傷。”
他轉身不再看雷豹，對石虎丟下一句：“帶走，紮營再審。”
偏頭看向那些驚魂未定的挑夫和降兵，聲音不高，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口：
“糧，我黃浩劫了，因為我的七千弟兄要活命。但人，我不濫殺——
全體都得跟我走半天。挑夫扛糧袋，護兵分開看押。到地兒了，一個個問。”
說完，他不再理會俘虜，走向堆成小山的糧堆。
王栓正拿著一把小匕首，小心翼翼地在糧袋上戳了個小口，金黃的粟米細細流出來，落在他滿是老繭和血汙的手掌上。
他湊近聞了聞，又捻起幾粒放進嘴裡，慢慢地。用力地咀嚼。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黃浩，那張疤臉扯出一個難以形容的笑容，眼眶卻有點發紅：
“少將軍......是甜的。”
黃浩走過去，也伸手抓起一把粟米。
顆粒飽滿，帶著新糧特有的乾燥香氣，他握緊手掌，粟米在汗血混漿的手心裡硌出深淺不一的坑，像剛結痂的傷口。是啊，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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