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西道。
這個地名跳了出來，像黑暗裡擦出的一點火星。
權力真空——朝廷管不著，幾股大軍閥都顧不上；資源還算豐饒——有礦有田，靠山吃山；地形也合適——山多林密，丘陵起伏，易守難攻。
就是遠。
從伏牛山南麓到江南西道，距離千里。實際走起來，翻山越嶺。繞城避鎮，怕是千里都不止。七千殘兵，糧草有限，沿途還有無數雙眼睛盯著——朱溫的。秦宗權的。地方團練的。甚至山賊土匪的。
走得到嗎？
走不到，就是一路白骨，填滿不知道多少條山溝。
“少將軍。”石虎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黃浩睜開眼，眼睛裡有些血絲。
“全部清點完了。”石虎遞過木片，上面刻滿了歪歪扭扭的符號——這是他們自創的計數法，只有幾個核心軍官看得懂，“糧食，夠全軍吃七天。省著吃，摻野菜樹皮，能撐十天。兵器能換裝一批，咱們那些捲了刃的破刀可以換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俘虜處理了。挑夫一百七十人，每人發了兩斤糧，指了條下山的小路，放了。護兵裡，有六十多個傷重的。年紀大的。拖家帶口有牽掛的，也放了。剩下五十七個，願意跟咱們走。”
“雷豹呢？”黃浩問。
“單獨關著。”石虎搓了搓手，“他那三十個兄弟，死了十一個，還剩十九個。都問過了，他們想跟咱們走，但有顧慮——家眷都在鄧州城裡，怕陳文德報復。”
黃浩沉默了片刻。
“不能收。”他最終說，聲音很冷靜，“咱們現在連自己都保不住，帶著他們，等於帶著二十個禍根。哪天他們為了家眷反水，咱們防不住。”
石虎點頭：“那......怎麼處置？”
“放。”黃浩站起身，走到帳邊掀開布簾，“每人給三斤糧，讓他們自己選路——要麼回鄧州請罪，要麼隱姓埋名逃到別處。告訴他們，如果將來有機會，到江南西道找我。那時候，咱們站穩了腳跟，再接他們和家眷團聚。”
他頓了頓，補了句更實際的：“還有，告訴雷豹，回去就說糧是我黃浩劫的，他們力戰不敵，兄弟死傷大半，只逃出來二十個。這樣，或許陳文德不會為難他們的家眷。”
石虎重重點頭：“少將軍想得周全。我這就去辦。”
“等等。”黃浩叫住他，“傳令全軍：等咱們在江南西道站穩腳跟，有家眷的無論遠近，會派人設法接回。”
石虎眼眶微紅，用力抱拳：“是！有家不能回的日子，弟兄們早受夠了。”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那個全軍上下都在想的問題：“弟兄們......都在問，咱們到底要往哪兒去？這麼跑下去，什麼時候是個頭？少將軍，是要去江南西道？”
黃浩沒立刻回答。
他走到營地中央。一個瘦得顴骨凸出。眼窩深陷的年輕士兵，正用破陶碗使勁刮一口大鍋的鍋底——那鍋已經颳了三四遍，但他還是不死心，想把最後一點粘在鍋壁上的米糊刮下來。
黃浩走過去，拿過他的碗。碗底只有薄薄一層幾乎看不見的漿液。他用手指把那點漿液攏成一小撮，塞進嘴裡，慢慢嚼了。
很淡，幾乎沒味。只有一點點糧食的清香，和鐵鍋的鏽味。
“兄弟，這米什麼味兒？”黃浩問。
那兵怯怯地抬頭：“......沒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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