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告訴你們:咱們不跑了!”黃浩聲音拔高,壓過潺潺溪流,“往南!去江南西道!那地方,山高皇帝遠,有地可墾,有礦可挖!到了那兒,咱們手裡的刀,護著的就不再是這條爛命,是咱們自己的田埂,是自己的糧囤,是晚上能敞開睡的破屋!”
他掃過一張張臉——麻木的。疲憊的。茫然的,但此刻,都漸漸聚起一點光。
“路遠不遠?遠!幾個月,上千裡,鬼門關一道接一道!”
“路上有沒有吃的?現在沒有!但到了就有!”
“那邊有沒有官軍?有!但咱們是從狼虎谷屍堆裡爬出來的!朱溫的狗。秦宗權的狼都啃過咱們的骨頭!還怕那些看家護兵的土雞瓦狗?!”
火光——營地中央已經點起了篝火——在無數雙驟然燃起亮光的眼睛裡跳動。
“少將軍,您說怎麼幹,咱們就怎麼幹!”王栓第一個扯著嗓子喊,手裡的開山斧高高舉起,“反正這條命是撿來的,拼了!”
“對!跟著少將軍!”
“總比餓死強!拼了!”
應和聲漸漸大起來,從幾個聲音變成一片,最後匯成一股低沉的。壓抑的咆哮。那種深不見底的絕望,似乎被一種叫做“希望”的東西,暫時壓下去了一些。雖然這希望還很小,像風裡的火苗,一吹就滅,但畢竟有了。
黃浩走回簡陋的營帳——其實就是幾根樹枝撐起的一塊破布,四面漏風。
他用燒黑的木炭筆,在一塊刮平的松木板上勾畫地圖。線條歪歪扭扭,比例全憑感覺,但大概輪廓有了:伏牛山。桐柏山。淮河。大別山。長江......一條粗線從北向南,歪歪斜斜地穿過這些地名。
第一步,是活著走到那裡。
在此之前,還有無數場仗要打,無數個日夜要熬,無數條命要填進去。
帳外,士兵們開始整備武器。磨刀石摩擦鐵器的沙沙聲。低聲的交談。偶爾的笑罵,混在一起,成了這支殘軍還活著的證據。
王栓拎著那把開山斧走進來,斧刃上還沾著新鮮的木屑:“少將軍,這斧頭劈柴真順手。以後紮營壘灶的活兒,我包了!保證弟兄們頓頓有熱食!”
黃浩看著斧刃上反著的微弱天光——帳外篝火映進來的——忽然問:“王都頭,從這兒到江南西道,一路上有多少座山,多少條河,你知道嗎?”
王栓一愣,撓了撓頭,手上的泥抹到了臉上:“這......屬下哪知道。百八十座山總該有吧?河就更數不清了,大大小小的,下雨就漲,天晴就淺。”
黃浩的手指在地圖粗糙的線條上劃過,炭灰沾在指尖:“咱們得翻過桐柏山。大別山,跨過淮水。大江。輿圖上輕輕一條細線,踩在腳下,可能就是一道鬼門關。一道關倒下一批人,等走到地方,還能剩多少?”
王栓看著油燈跳動下少將軍沉靜的側臉,忽然明白了——這問題,不是在問他。少將軍是在問自己。
他沉默了會兒,把開山斧往地上一杵,斧柄尾端砸進泥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路是不好走。”王栓的聲音粗,但穩,“可咱們從狼虎谷那道鬼門關爬出來的時候,誰他媽想過能活到今天?那時候身邊才多少人?現在多了好多倍。路嘛,都是一步步拿腳底板蹚出來的。”
他頓了頓,看著黃浩:“您腦子好使,看得遠;咱們手腳硬,能開道。您指方向,咱們跟著走。這不就夠了嗎?”
黃浩抬起眼,看著這個一臉疤。滿身匪氣卻眼神清亮的老兵。帳外是七千人的生死前程,是千里迢迢的未知路;帳內只有一把劈柴的斧頭。一張簡陋的地圖。一盞搖晃的油燈,和一句粗糙卻實在的道理。
他點了點頭,嘴角扯起一個很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夠。那就一步步,蹚過去。”
帳外,夕陽沉入群山,暮色四合。火光映著一張張髒的。瘦的。帶傷的面孔,都沉下了認準了路。埋頭往前走的狠勁。遠處夜梟啼鳴,咕咕咕——咕——,在山谷裡迴盪。
王栓咧嘴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這扁毛畜生,學得挺像。昨晚您學它叫,今晚它學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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