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將軍。”杜懷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黃浩轉身。杜懷信捧著新算好的賬簿,青衫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雖仍是粗布,但漿洗得挺括。他身後跟著那個叫杜衡的少年,手裡捧著算盤和筆墨。
“這兩日各處回報已彙總。”杜懷信翻開賬簿,聲音平穩,“送還肉票的十三家,有九家送了謝禮——合計糧食八十七石。鹽三擔。布匹四十卷。銅錢二百貫。其中有三家派了子侄隨車隊過來,說是‘表表心意’,實則是探探咱們的虛實。”
黃浩接過賬簿掃了一眼。條目清晰,數字工整,連各家回禮的成色。糧食品質都做了備註。
“杜先生,你這賬記得,比過山虎那本明白多了。”
杜懷信躬身:“分內之事。另......三日間,又有四撥零散潰兵來投,共三百二十三人。目前全軍實數,”他頓了頓,“一萬一千二百三十七人。”
黃浩轉向侍立在旁的杜懷信,聲音壓低:“細賬呢?”
杜懷信翻開賬冊,指尖劃過墨跡未乾的條目,聲音平穩得像在唸經文:“戰兵八千九百六十人,輔兵一千二百一十三人,傷兵七百八十七人,工匠。軍醫。家眷等二百七十七人。騾馬一百一十三匹,毛驢四十七頭。存糧撐不過十二日。”
黃浩腳步一頓。
一萬一千人。
這個數字沉甸甸地砸進耳朵裡,讓他下意識地深吸了口氣。人越多,責任越大。
“傳令。”他走進正堂,聲音在空曠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明日辰時,全軍集合。所有都頭以上軍官,必須到場。”
杜懷信點頭應下,卻又問:“將軍,新來的趙柱那批人,還有那些零星來投的,也參與?”
“參與。”黃浩毫不猶豫,“既然收編了,就是浪蕩軍的人。一視同仁。”
“明白了。”
杜懷信退下後,黃浩獨自站在正堂門口,望著寨子裡來來往往的人影。士卒們正在搬運糧草。修補器械。照料傷兵,雖然忙碌,但井然有序。
比起兩個月前從狼虎谷潰逃時的惶惶如喪家之犬,如今這支隊伍,總算有了點軍隊的樣子。
接下來要做的,得把這“一萬一千”個散亂的個體,真正擰成一股能戰。敢戰。知道為何而戰的兵。
次日辰時,寨前空地。
一萬多人黑壓壓站成一片,從寨牆根一直排到山道拐彎處。雖衣衫依舊雜亂,甲冑不全,但經過月餘整頓,佇列已見雛形——前軍。中軍。後軍大致分開,各都。各隊也勉強能看出輪廓。
軍官們站在隊伍前列,有人緊張地搓著手,有人挺直腰桿,更多人則是茫然望著木臺——不知道這位年輕的“少將軍”,又要搞什麼新花樣。
黃浩走上臨時搭起的木臺時,晨光正好越過東邊山脊,落在他臉上。光照見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也照見眼裡那股沉靜得近乎鋒利的光。
“弟兄們。”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咱們從伏牛山走到這兒,死了不少人,也添了不少人。現在站在這兒的,有最早跟著我從狼虎谷爬出來的老弟兄,有半路收編的大齊舊部,有潰散的官軍,也有走投無路。索性把命押在咱們身上的百姓。”
臺下寂靜,只有山風掠過樹梢的沙沙聲。
“這一路,咱們打過伏擊,闖過隘口,蹚過淮河,滅過山寨。”黃浩頓了頓,“咱們砍過人,也被人砍過。咱們餓過肚子,也搶過糧食。咱們像一群沒頭蒼蠅,吃飯一窩蜂,撒尿找不著坑。”
臺下響起低低的鬨笑,只不過很快安靜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