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林清宴帶著二十名新挑的助手進山。
她走在最前面，道袍下襬撩起系在腰間，露出半舊的麻布長褲和綁腿。手裡握著一柄短柄藥鋤，鋤刃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
每走一段，她便停下，指著路旁的植物講解：
“這是車前，葉如匙，貼地而生。煮水內服，利尿消腫，防傷口潰爛。“
“那是白芨，開紫花，塊莖肥厚。曬乾研粉，可生肌斂瘡。”
“看見那叢開著小白花的了嗎？那是地榆，根皮赤紅。煮水清洗傷口，能去腐生新。”
助手們跟著記。有人拿出小本子和炭筆，有人直接扯下葉子塞進衣襟。
兩個時辰後，隊伍歸來，背上的竹筐滿溢。車前。白芨。地榆。金銀花藤。蒲公英。艾葉......混雜著泥土與草葉的清氣，瀰漫了整個營區。
林清宴在醫營前空地支起藥碾——石槽鐵輪，都是從道觀裡帶來的。她又讓人架起三口陶鍋，一鍋熬蜜蠟，一鍋燒水，一鍋備用。
王栓蹲在一旁看著。
藥碾轉動，青綠的草汁混合著搗碎的根莖在槽中漸漸融合，發出“沙沙”聲響。林清宴不時加入熬化的蜜蠟，用木勺緩緩攪動。
漸漸地，那些糊狀物變得稠潤，化作淡青色的藥膏，在陶缽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苦香瀰漫開來，混著蜂蜜的甜味。
“這味兒......苦中帶甘？”王栓抽抽鼻子。
“苦是地榆，甘是蜂蜜。”林清宴手下不停，“止血生肌，兼防潰膿。比尋常金瘡藥效強三成。”
她將藥膏分裝進小陶罐，封口，貼上標籤。
第一批送到重傷員帳中時，日頭已經西斜，將河谷染成一片暖金色。
兩個時辰後，醫營傳來訊息：
三名高燒不退。已近昏迷的傷兵，體溫開始下降。其中一人甚至醒了過來，要水喝。
訊息像風一樣傳開。
磨刀計程車兵停下動作，修補帳篷的輔兵抬起頭，餵馬的養馬兵直起身子。
整個下午，營中氣氛都為之一振。
——這是南下以來，第一次有人把重傷者從鬼門關拉回來。
希望這種東西，比糧食還養人。
申時末，日頭將沉未沉，天邊燒起大片的火燒雲。北面山道上，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三騎狂奔而來。
為首那匹馬口吐白沫，馬腹劇烈起伏。騎手滾鞍下馬時，肩頭赫然插著半截斷箭。
箭桿隨著他的動作微微顫抖。血順著甲葉往下滴，在黃土上砸出一個又一個深色的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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