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滲進河谷時，醫營前的碾藥聲已響了半個時辰。
林清宴將最後一把黃芪放進石槽，藥輪轉動，沙沙聲裡混著遠處營區的喧囂——那是蓋洪帶來的五千人正在重新紮營。比起浪蕩軍原有的規整，那片營區顯得雜亂，但幾個老卒正吆喝著調整帳篷位置，讓出通道，輜重堆在中央高處，傷員帳區則設在背風向陽處。
有條理。她收回目光，指尖試了試藥膏的黏稠度。
帳前的空地上，氣氛凝重。
蓋洪帶來的五千人列在左側，衣衫雜亂但站得筆直，多是百戰老卒，眼神里透著審視。浪蕩軍原有各部列在右側，陣型嚴整，沉默如山。
黃浩站在木臺上，晨光將他身影拉長。肋下舊傷昨夜又敷了藥，此刻隱隱發緊，但他站得筆直如槍。
“弟兄們。”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開，“昨夜斷腸谷一戰，咱們救回了蓋洪將軍，也收攏了五千手足。”
他側身，指向蓋洪：“蓋將軍，是我洪叔，更是大齊的尚書右僕射。這些年他轉戰南北，護住的不僅是自家兄弟，還有三十七箱典籍。那是天下百姓的智慧，是文明的火種。等到咱們在江南紮了根，這些書就是根基——讓後輩識字明理，讓咱們這支隊伍，有魂！”
臺下起了細微騷動，尤其是蓋洪部下那邊，不少人挺起了胸膛。
蓋洪大步上前，左臂纏著厚繃帶，步履沉穩。他在木臺前站定，轉身面向自己那五千部眾，雙臂展開，聲如洪鐘：
“都聽清了！”
全場肅靜。
“某蓋洪，半生征戰，先隨黃王，後護典籍，所為不過‘心安’二字！”他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臉，“如今黃王已逝，浩兒承遺志領兵南下，是要在江南為咱們這些沒根的人，紮下根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昨夜少將軍以八百破五千，從死人堆裡把某刨出來。這份膽略，這份情義，某服！”
話音未落，蓋洪猛然轉身，面向黃浩，單膝轟然跪地！
甲片撞擊地面的悶響，在寂靜的晨光裡格外清晰。
他抬頭，花白鬍須在風中微顫，一字一頓：
“蓋洪，願率舊部五千，歸入浪蕩軍！此生此命，聽憑少將軍驅使！若有二心，天誅地滅！”
聲落，五千部眾齊刷刷單膝跪地，甲冑碰撞聲如潮水漫過河谷：
“願隨蓋將軍，效忠少將軍！”
黃浩深吸一口氣，上前雙手扶起蓋洪。兩人目光相觸，蓋洪眼中血絲未退，卻清澈堅定。
“洪叔請起。”黃浩聲音提高，讓全場聽見，“從今日起，蓋將軍所部，編為‘烈武營’，仍由蓋將軍統領，獨成一軍！”
他轉向臺下：“其餘非戰鬥人員——工匠。醫者。儒生及家眷，皆編入中軍輜重營，由杜懷信先生統一排程。軍中所有識藥懂醫者，不論原屬哪部，皆歸林清宴道長轄制，入醫護營！”
命令清晰落下，無人異議。
杜懷信在臺下躬身領命，幾個老儒相互攙扶著，眼裡有淚光。林清宴遠遠站在醫營前，微微頷首。
醫營側帳，辰時三刻。
八個穿著破舊皮甲。揹著藥囊的漢子站在林清宴面前，年紀從三十到五十不等，臉上都帶著常年隨軍的風霜。為首的是個指節變形的老者，姓吳，曾是長安太醫署的藥工。
“吳老。”林清宴翻開他們帶來的藥材清單，聲音平靜，“你們帶來的白芷。川芎。當歸，儲存得當，可用。但這兩包白及已受潮生黴，藥性大損，只能外用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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