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裡，蓋洪的大營到了。
黑壓壓的隊伍從北面山道湧出，輜重營的牛車吱呀作響，傷兵營的擔架連綿不絕，中軍的老卒們牽著健騾。馱著三十七箱典籍，步履沉穩。萬餘人的到來，讓剛剛經歷血火的玄雲堡外圍，瞬間被帳篷。車馬和喧囂的人氣填滿。
黃浩站在堡牆上，看著這股緩慢注入的洪流，肋下包紮處隱隱發緊。人多，氣盛，但也意味著更多張嘴，和更加複雜的脈絡。
王栓順著臺階跑上來，疤臉上帶著一絲疲憊，眼裡卻亮著：“少將軍，蓋將軍紮營，派親兵來問，是入堡還是......”
“大營就在堡外紮營，與堡子成犄角之勢。”黃浩立刻接話，“堡內剛經廝殺，屍首血跡未淨，病氣重。讓大營保持獨立，汲水。取柴都分開。通知林道長，準備接收重傷員。”
“得令！”
命令傳下去，龐大的聯合營地開始像一頭緩慢伸展肢體的巨獸，各自尋找位置，忙而不亂。
黃浩轉身下牆，走向臨時設在中庭的醫營區域。血腥味混著草藥味撲面而來，二十幾頂大小帳篷連綿，呻吟聲壓抑地傳出來。
林清宴正在一頂帳篷外洗手。盆裡的水泛著淡紅，她手上動作穩定，將水細細淋過每一根手指，彷彿在完成某種儀式。夕陽勾勒出她清瘦的側影和挽起的道髻，沉靜得與周圍的痛苦格格不入。
“道長。”黃浩走近。
林清宴抬眼看過來，目光在他臉上掃過，落在他下意識虛扶肋下的手上：“將軍傷口有異？”
“無妨。”黃浩放下手，“傷員情形如何？”
林清宴用布巾擦乾手，從旁邊木桌上拿起一卷麻布，上面是杜衡用炭筆工整寫下的記錄。她聲音平靜，念出的每個字卻像小石頭砸進水裡：
“收治重傷八十七人。其中，刀斧傷十一，箭創四十九，墜傷撞傷二十七。需持續施針用藥者四十三人。”
“輕傷已處置者，三百二十餘人。”
她頓了頓，抬眼直視黃浩：“陣亡將士，已初步清點，一百一十四人。屍身暫置西側空屋，待安置。”
一百一十四。
黃浩腮幫子緊了緊。這個數字比他預估的要多。攻城戰，折損的都是最悍勇的老卒。趙柱現在還躺著，眼睛能否保住仍是未知。
“藥材？”他問。
只夠三日。“ 林清宴聲音平靜。
”我記下了。“黃浩點頭，”藥材我來想辦法。重傷員，盡全力。“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一個都不能少。“
林清宴抬眼，第一次正眼看他。
”醫者盡力，是本分。但命數在天。“
”天不管，我管。“黃浩迎著她視線，”我從狼虎谷帶他們出來，就沒打算扔下半個。你只管治，藥的事，我去搶。去換。去偷。哪怕只有一成希望，也得盡十成力。這是命，更是軍心。“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一個都不能少。“
林清宴抬眼，第一次正眼看他。
“有勞。”他抱了抱拳，轉身離開醫營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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