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目光掃過堂上糧囤,像在估算斤兩,然後對周堡主笑了笑:
“堡主留神。這世道,有糧的地方沒牆,就是罪。”
周堡主盯著他看了許久,面上浮起一絲澀意:“將軍這是陽謀。”
“亂世求生,不得已。”孟寬拱手。
最終,青巖堡出了糧鹽。孟寬臨走時,真的留下一面浪蕩軍小旗。周堡主接過旗時,手很穩——這面旗或許擋不住真刀真槍,但能唬住不少宵小。
西路軍繼續向西。副將低聲問:“將軍,若下一家不吃這套......”
孟寬望向前方山道:“那便看王栓的法子,管不管用了。”
第四日晌午,北面哨塔傳來銅鑼聲。
黃浩正在車廠看新出的獨輪車。馮木匠指著加粗的車軸,唾沫橫飛地說能多載五十斤。銅鑼一響,所有人手上的活都停了。
石虎衝上堡牆,舉起黃浩前日命工匠做的“窺筒”——繳獲的玄雲堡水晶磨成凸鏡凹鏡,廢盡八塊才得這一支,成像雖扭曲,已夠斥候三四里外辨清人馬旌旗。
“不是趙德??。”他看了一會兒,把窺筒遞給黃浩,“車馬很多,拖家帶口的。”
黃浩接過。鏡筒裡,山道上的隊伍像條疲憊的灰蛇,緩緩向南蠕動。大車十幾輛,箱籠堆得老高,婦孺坐在縫隙裡。前後各有騎隊護衛,約三十餘騎,甲冑陳舊但齊整。
隊伍前方,一杆“郭”字大旗在風裡耷拉著,褪色得厲害。
“哪來的郭姓大族?”蓋洪眯著眼,“這節骨眼上南遷......”
“斥候怎麼說?”
“一個時辰前回報。”石虎壓低聲音,“說是從北面小道插過來的,避開了官道。隊伍裡能戰的約百二十人,有弓弩。糧車看著多,但車轍印子淺......怕是存糧不多。”
黃浩放下窺筒:“放他們到堡前三里。你帶五百人列陣,弓弩備好,我去問話。”
堡門緩緩開啟時,那支隊伍剛好停下。
三騎脫離本隊,朝堡門而來。為首的是個青衫文士,三十餘歲,面龐清瘦,三縷長鬚梳得整齊,腰佩長劍。哪怕風塵僕僕,舉止間仍透著世家子的從容。
他在二十步外下馬,向前幾步,拱手,揖禮一絲不苟:“在下郭太初,攜族人南遷避禍。途經貴地,無意冒犯,只求借道。敢問將軍尊諱?”
“浪蕩軍,黃浩。”
郭太初抬起頭,目光在黃浩臉上停留了片刻。
很短暫的一瞬,黃浩察覺了不一樣——那雙沉靜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得到了確認。
他心裡咯噔一下:壞了,這人認識我。接下來是什麼?跪地高呼明主,還是涕淚橫流謝恩?
黃浩下意識挺直了腰背,肋下傷口卻一緊,扯得他險些破功。
郭太初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得像桐河三月的水:“黃將軍......可曾在長安駐守過?”
“待過幾年。”
“中和元年臘月,沖天軍入長安時......”郭太初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將軍是否在興道坊一帶,維持過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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