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邊的晨霧濃得化不開，浪蕩軍開拔的喧囂已隱約傳來，鄂州城頭的旌旗在背後縮成了模糊的小點。
大軍沿江南岸的驛道向西南走了三日，腳下的路便不再是夯土的官道。
王栓此刻伏在一處江邊坡崗的枯草叢後，窺筒斜指南方。鏡頭裡，驛道在前方三里處分了岔：一條繼續沿江岸西去，那是通往蒲圻的大路；另一條則扭頭向南，扎進一片起伏的丘陵——那便是“鄂嶽古道”的起頭處了。
冬日慘淡的陽光給那條南向的古道敷了層泛白的釉，路面上的薄冰反著冷光。道旁稀疏的村落，屋頂的茅草被北風颳得七零八落，幾乎不見炊煙。
他緩緩移動鏡筒，仔細篩過丘陵邊緣的每一處褶皺。沒有旌旗，沒有成佇列移動的塵土，只有......東南方向約兩三里處，一片背風的坡谷間，隱約有兩三片顏色更深的灰影，像是簡陋窩棚的頂。 那應該就是前日嚮導老頭提到的。最後幾個靠著古道苟延殘喘的小村落了。
“頭兒，有動靜麼？”副手從後面匍匐靠近，聲音壓得極低。
“沒人攔路。”王栓放下窺筒，揉了揉被冷風刺得發痛的雙眼，“倒是前頭那岔口，得盯緊。傳話回去，讓大軍走南邊那條鑽山的路。江邊大路太敞亮，保不齊有蒲圻那邊過來的探馬。”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讓後頭的孟都頭預備著，鑽了山，可就沒回頭路了。”
岔路口，大軍短暫停頓。
黃浩勒馬，看著眼前分道的兩條路。沿江的大路寬闊些，覆著冰凌的枯草向遠方延伸，視野開闊。而南向的古道，像被山神吞進肚裡的一截腸子，入口處便是上坡，兩側山崖逼仄，光禿禿的樹木枝椏猙獰。
“少將軍，走哪邊？”孟寬提著開山斧過來，斧刃在寒氣裡森森發白。
黃浩沒立刻回答，目光投向古道深處。那裡，王栓剛才派回的斥候正打馬奔回。
“報將軍！前方古道十里內未見大隊人馬蹤跡！王都頭言，山間僅有零星山民窩棚！”
黃浩點頭，心裡那本模糊的歷史地理圖冊與鄭虔給的輿圖結合。眼前這條難走的古道，是連線鄂州與湖南腹地。真正意義上的“湘鄂孔道”。
“走南邊。”他聲音平和，卻不容置疑。
命令傳下。
孟寬啐了一口，朝手心哈了口熱氣，握緊斧柄，率先踏上了古道。他的前軍，將從這裡開始，真正用斧頭和腳板，為後面二萬人“啃”出一條路來。
中軍那些沉重的典籍車在岔口發出沉悶的吱呀聲，緩緩扭向南下的坡道。車輪碾上古道最初的冰坡時，猛地打滑，推車的輔兵呼喝著，更多的人擁上去，用肩膀頂住車架。
緊隨其後的，是那片由莊戶流民匯成的。更緩慢的潮水。破襖草鞋。獨輪車。揹著家當的脊樑，在冰坡上掙扎挪動。後軍戰兵的吼聲在嘈雜中起伏，扶一把滑倒的老人，拽一把陷住的車。隊伍行進得慢，卻無人停步，停下來就意味著被拋棄在這陌生群山。
經過三日跋涉，古道已深入幕阜山麓。此時大隊前方十里，前軍正在與冰冷堅硬的大地搏鬥。
孟寬罵了句娘，開山斧從一塊凍硬的樹根上崩回來，刃口又添了個米粒大的缺口。腳下這段路最是刁鑽——昨夜凍雨結冰，日頭一照，表層化了，底下還是鐵板一塊。一腳下去，冰殼“咔嚓”裂開，底下黏稠的泥漿立刻沒到腳踝，拔出腳都費勁。輔兵們拚命在前頭鋪草墊。墊碎石，可剛鋪好一段，後面的大車碾過去，又成了爛泥潭。
“都頭，這麼走，天黑肯定過不了羊樓司！”副將喘著粗氣，額頭蒸騰的熱氣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
“過不了就紮營！”孟寬吐了口唾沫，看著唾沫在泥地裡砸出個小坑，“少將軍說了，寧慢勿折，骨頭斷了接不上，路卻永遠在那兒！”
他回頭望去。隊伍拉出幾里長，在灰白山道上像條負重的老蚯蚓。中軍那幾十輛典籍車是命根子，每輛車旁四個輔兵，兩人推，兩人專門盯著車輪，一見打滑就往輪下猛塞草墊。石虎騎馬在車隊前來回巡視，鐵甲外罩的厚麻衣肩部，隱約能看到新絮的布襯。
更後方，莊戶的獨輪車成了大麻煩。馮木匠的手藝沒得說，卻算不到這鬼天氣。車輪不時陷死，戰兵們喊著號子，用肩膀。用木槓拚命頂，泥漿濺得人滿頭滿臉。
黃浩騎馬走在隊伍中段。肋下那道傷，如今只剩下一道發硬的深粉色疤痕，摸上去像一條蜈蚣。林清宴昨日檢視過，說痂已落淨，新肉長實，只是冬日氣血執行不暢，遇寒難免酸脹。此刻隨著馬背顛簸，傷處便傳來一陣陣熟悉的。沉甸甸的鈍感，像骨頭裡嵌了塊冰。
“將軍。”杜懷信從後面趕上來，青衫下襬糊滿了泥漿，“照此速度，今日至多十八里。”
“糧草重算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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