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偏院的一間屋裡，炭火燒得正旺。
杜懷信坐在靠窗的木案旁，算盤珠子噼啪響。孫縣令坐在他對面，盯著那一串串數字，目光發直。郭椿蹲在炭盆邊上，用燒火棍在地上划水渠的走勢，嘴裡唸唸有詞。
窗外雪還在下，窗紙透進來一片白。屋裡暖烘烘的，炭火烤得人臉上發燙。
杜懷信合上賬簿，抬起頭：“八千畝地，燒荒已畢，翻地完成兩成。接下來修渠。整田。春耕，勸農課桑是縣衙本份，軍中不便一直管著。”
孫縣令搓了搓手：“杜先生的意思是......”
“移交縣衙。”杜懷通道，“郭椿懂水利農事，留在平江專管此事。縣衙出人手協助，輜重營按月撥糧——開荒百姓的口糧，仍由安南軍出。縣衙那三百石新糧，留著當糧種。”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田地將來歸開荒的百姓。等兩州平定，再統一定章程。”
郭椿從炭盆邊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草民領命。只是需從軍中留幾個識數的，幫著記工記賬。”
杜懷信點頭：“軍中識字老卒，給你留五個。你家族之人也可請來幫忙。”
孫縣令鬆了口氣，朝杜懷信拱手：“下官定當全力配合。”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腳步聲。敲門聲響了兩下，杜懷信應了一聲，門被推開。
一個年輕後生裹著一身寒氣進來，肩上扛著個用油布裹緊的弧形物件。他進門先往炭盆邊上湊了湊，跺了跺腳上的雪，這才把肩上那東西放下來，靠牆立住。
“杜先生，馮木匠讓送來的。”他蹲下解開油布，一架嶄新的曲轅犁露出來，犁頭閃著暗青色的光。
杜懷信站起來走過去，在那架犁前蹲下，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用手指叩了叩犁頭。
“昨晚上趕出來的？”他問。
“是。”年輕後生點頭，“今早冒雪牽了頭牛在寨子裡的水田試了兩趟。馮木匠說，真的輕省。一頭牛拉著，轉彎比直轅犁快一半，翻出來的泥又深又勻。”
杜懷信臉上露出點笑意：“犁頭是馮鐵匠打的？”
“是。按將軍畫的樣，窄了三分，尖了不少。馮鐵匠說，入土快，不費牛。”
杜懷信站起來，拍了拍手，對郭椿道：“正好，等化凍了去其它田裡再試試。真要是好東西，明年春耕就靠它了。”
郭椿早就湊過來了，蹲在地上，手指撫過那彎曲的轅木，眼睛亮得很。
杜懷信回到案邊，翻開簿子：”兩路攻城，工匠營分兵。馮木匠帶三十個成年學徒隨黃將軍，馮鐵匠留下，繼續打農具。助修兩關。石虎那一路，郭先生說沿途可徵本地工匠，暫不帶人。”
“馮木匠讓我問先生，那三十個人已經挑好了，工具也打點齊了。問先生還有什麼吩咐？”
杜懷信抬起頭，看著那後生：“那些孤兒學徒，一個不許帶。太小了，戰場上跑不動。”
後生點頭：“馮木匠說了，帶走的都是十六以上的。”
杜懷信在簿子上記了一筆：“去吧。告訴馮木匠，犁留下了，郭椿會試。出征前有什麼要添的，趕緊來報。”
後生行了個禮，轉身推門出去。一股冷氣灌進來，很快被炭火吞沒。
杜懷信把簿子合上，看了一眼蹲在地上還在摸那架犁的郭椿，又看了一眼窗外還在落的雪，繼續撥他的算盤。
雪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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