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炷香。
城門開了條縫，旋即被從裡面用力推開。
孫縣令站在門洞邊，官服穿齊了，官帽也扶正了。只是兩條腿還在細細地抖。
黃浩翻身下馬，方步向前，郭太初落後半步跟隨，停在縣令面前一丈處。
“安南軍黃浩，特來拜會孫使君。”
孫縣令喉結滾了幾滾，那半截膝蓋僵在半空，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郭太初從黃浩身側上前一步，拱手，語氣平和：
“使君勿驚。今湖南大亂，安南軍奉命，南下戡亂，保境安民。昨夜剷除陳李二家惡霸，繳獲地契糧冊若干。其中有使君到任前，陳懋賄賂前任胥吏。偽造田契的鐵證。”
他從懷中取出一疊紙，隔空遞上。
“此等汙吏，使君到任日短，未能察覺，情有可原。今日將軍入城，特來助使君，清理門戶。”
縣衙正堂。
孫縣令坐在案後，脊背沒敢挨椅背。黃浩坐在客位，郭太初立於身側。堂下，兩排甲士按刀而立。
胥吏們跪了一地。
有七八個跪得最直。抖得最兇——那是賬房。刑房。工房的幾個老人，在縣衙待了少則十年。多則二十年的“活簿冊”。
郭太初把名冊攤在孫縣令面前。
一頁一頁翻。某年某月，收陳家莊多少貫，在田契上做什麼手腳。某年某月，經手某樁民田糾紛，判罰偏袒誰家。某年某月，李家莊送了兩個“婢女”進城，入的是誰的後院。
筆筆有宗，人證物證俱全。
孫縣令看著看著，手不抖了。他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向堂下跪著的那些人。
“本官到任......半年。”他的聲音還帶著顫，但每個字都咬出來了，“爾等遞上來的案卷，無一件提及陳李兩家逼死過人命。”
沒人敢抬頭。
“使君。”郭太初輕聲道，“此輩盤踞縣衙，上下其手，新官難制。非使君不明，實積弊已深。”
他嚥了口唾沫，看向黃浩。
黃浩沒有看他。年輕將軍的目光落在堂外那片被冬日照得發白的石板上，不知在想什麼。
片刻，他開口：
“使君，安南軍預紮根湖南，不是來奪誰的官印。”
孫縣令喉結滾動。
“縣衙照常開堂，使君仍是使君。往後民政。訴訟。田賦，仍由縣衙經手。”黃浩頓了頓，“只有一條——”
他轉向孫縣令，第一次正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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