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末，石虎的俘虜隊伍先一步回營。
陳懋是被兩個軍士架著拖回來的。他肥碩的身軀像一袋溼面，腳拖在泥地上，劃出兩道長長的印痕。外袍都沒穿，只著裡衣，沾滿泥和血，他提著劍衝出來想拚命。被石虎一刀背劈翻時，濺上的護院血。
黃浩站在營地中央，沒有上前。
石虎走到他面前，抱拳：“陳懋押到。賬本地契，一頁不少。糧倉清點：稻米三千七百石，豆五百石，鹽一百二十甕。另有窖藏金銀，裝了四車。”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弟兄們折了十一個。傷二十七。”
黃浩腮幫子緊了緊，沒說話。片刻，他點頭：“傷者送醫營，陣亡弟兄名冊，明日交杜懷信。”
“得令。”
孟寬回來得稍晚。李茂是自己走回來的——雖然腿抖得幾乎邁不動，臉上還有一道不知被誰劃破的血口子。他身後，一輛輛糧車吱呀呀推進營地，每輛車都堆得冒尖。
“李家莊，稻米一千八百石，豆一百五十石。”孟寬彙報時聲音帶著興奮，“他藏了一批金銀在自己院裡，也被翻出來了。還有他家庫房裡抄出七張賣身契，都是十二三歲女娃的。”
他把那疊泛黃的契紙放在黃浩面前。
黃浩接過來，一張一張看。看到第三張，他頓了一下，紙上紅手印很小，大約是孩子自己的。
他把契紙疊好，放進懷裡。
“李茂押下去，和陳懋關一處。”他說，“午時，縣城公審。”
帳外，孫正把陳家賬房和那疊借據送到。疾風騎在外圍巡了一夜，再未發現漏網之魚。
子時已過，營地漸漸安靜。
黃浩還站在輿圖前。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帳布上，一動不動。
蓋洪掀簾進來，端了碗熱水，放在案邊。
“人都押了，糧也到手。”老將聲音沉緩，“明日一審，全縣都知道這兩家的底細。浩兒，這一仗打得不虧。”
黃浩沒有接話。他盯著輿圖上陳家莊。李家莊那兩個點，良久，開口：
“洪叔，你說這世道，這些人的惡，是生來就惡，還是......”
蓋洪沉默片刻。
“某年輕時在隴右，莊上也有個放印子錢的老財。”老將說，“後來他死了，他兒子接著放。某曾以為，換個人就好。後來見得多了，才明白——惡的不是人，惡是那個坑。那坑挖在那兒，誰坐那個位子，都會被坑裡的爛泥糊成一樣。”
他頓了頓，銳利的眼睛裡映著燭火：
“咱們今夜殺的，不是陳懋。李茂這兩塊爛泥。咱們鏟的，是那個坑。”
黃浩端起熱水，一口一口喝完。
“公審後施粥。”他說，“按之前說的辦。”
“殺頭呢？”
“也在全縣面前殺。”黃浩放下碗，“讓他們親眼看著，這塊坑——咱們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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