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十拂曉，分營開始了。
過程比預想的艱難。莊戶們在這山寨擠了兩日，雖苦，卻覺得安全——畢竟兩萬大軍都在。如今要分出去，去一個陌生的寨子，許多人畏縮不前。
張二牛如今是斥候營的火長，奉命帶本火弟兄維持秩序。他嗓子都喊啞了：“去張公獅寨的，這邊排隊！憑竹牌領乾糧，一家五斤炒米！到了那邊分窩棚，按戶登記！”
一個老婦死死抱著包袱，坐在地上不肯起來：“俺不走......這兒有兵爺守著，踏實......”
“婆婆，張公獅寨也有兵爺，李都頭帶五百人呢！”張二牛蹲下身，儘量放柔聲音，“那邊地方大，能開荒種地。您想想，來年春天，咱們自己種的糧食......”
老婦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她顫巍巍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蹣跚著走向佇列。
石虎帶著執法兵穿梭其中，鐵著臉，鞭子握在手裡，卻很少抽下去——黃浩有令：非常時期，以勸解為主，敢動手搶掠。滋事者，立斬。
到巳時，第一批千餘人終於啟程。隊伍拉成一條長龍，沿著剛清理出來的山道，緩緩蠕動。李猛帶著五百戰兵在前開路，孟寬說的那個“老吳”——吳大有，是個四十多歲的黑臉漢子，走在隊伍中段，時不時吼兩嗓子，讓隊伍保持間距。
石牛寨頓時空出了一大片。
馮木匠立刻帶人，把空出來的窩棚拆了，木料運去擴建醫營和工匠營的工棚。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又響起來，混著鋸木頭的刺啦聲，倒顯出幾分生機。
黃浩沒在寨子裡。他帶著幾個都將，一早便下了山，在昌江縣城外五里一處背風的山坳勘察。
這裡三面環山，一面鄰水，入口狹窄，易守難攻。更重要的是——從這裡到縣城，快馬兩刻鐘；到石牛寨，半個時辰；到張公獅寨，也差不多。
“是個眼位。”蓋洪巡視一圈，下了判斷，“看得住縣城，也顧得上兩寨。”
王栓更直接：“少將軍，這地方適合陰人。在此紮營，哪個不長眼的想來摸咱們，得先吃一嘴箭。”
黃浩沒接話。他站在山坳中央，望著北面縣城的輪廓。城牆不高，夯土的，許多地段已經塌陷。城門樓上飄著面褪色的唐旗，有氣無力地耷拉著。
“王栓，陳李兩家的莊子，摸清了？”
“摸清了。”王栓從懷裡掏出張炭筆草圖，“陳家莊在城西十里，背靠矮山，莊牆是青磚的，比縣城還結實。護院二百餘人，有弓弩。李家莊在城東八里，護院一百五十餘。臨河，牆矮些，但莊外有壕溝，吊橋一收，難攻。”
黃浩轉身，目光掃過石虎。孟寬。孫正。
“按原計劃，今夜行動！
石虎，陳懋的人頭，我要了。他那些賬本地契，一頁不許燒，押回來給杜先生過目。
孟寬，李家牆矮，但壕溝吊橋。李茂此人，惡事做盡，卻無血勇——你壓到莊外，先喊話。不開，就攻。破莊之後，李茂押回來，我要當著全縣百姓的面，一條一條數他的罪。
孫正，你的馬快，兩邊跑得過來。若有援軍，能擋則擋，擋不住，速報。
王栓派十騎，在三部與我之間往來傳訊，我要每刻鐘都知道打到哪一步了。”
“得令。”四人齊聲領命，氣勢十足。
戌時三刻，月黑風高。
城西十里，陳家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