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宴坐在靠帳門的矮凳上，一直安靜聽著。她忽然開口：“將軍，分營之後，醫營是不是也分設？張公獅寨分流數千人，亦需醫藥。”
“你留石牛寨。”黃浩看向她，“重傷員。藥材庫。要緊的醫械，都放在這兒。張公獅寨那邊，設分所，你安排得力的人手過去主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沉靜的臉：“還有一事。你去流民裡挑一百個伶俐些的孤兒，年紀八歲以上，男女皆可。一半學習辨識藥材。煎煮湯劑；一半學習裹傷。正骨。清創。他們無家可歸，這便是他們的家；三到五年，他們將成為你的臂助。”
帳內安靜下來。蓋洪捻鬚的手停了，看向黃浩；郭太初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孟寬眨了眨眼，壓低聲音對石虎嘀咕：“少將軍這是要......替林道長收徒弟？”
林清宴微微一怔，沒有立刻應聲。她目光垂落，落在自己因常年採藥。搗藥而帶著薄繭的指尖，復又抬起，看向黃浩：“將軍，道門傳承，自有門規。清宴師承雲臺觀，所學雖非不傳之秘，卻也不能輕易廣授於外。這些孩童......若收入門牆，便是弟子。”
黃浩迎上林清宴的目光，聲音平穩清晰：“道者‘盛世則隱，亂世當出’。如今這世道，正是道者下山濟世之時。這些孩童無父無母，猶如這亂世中飄零的浮萍。將他們收入門牆，傳以道醫，正是雲臺觀一脈的作風！”
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底微微搖曳，那深處長久以來的念想，似乎被輕輕撥動了一下。她緩緩吸氣，復又輕輕吐出，彷彿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聲音比方才更加沉靜，卻透著一種落子無悔的堅定：
“將軍所言......是大道。清宴，領命。”
她抬眼，眸中恢復了一貫的冷靜務實，“授藝需時日，藥材消耗亦會倍增。眼下營中藥材存底，僅夠維持月餘日常。若有戰事，或疫病流行，更捉襟見肘。”
“藥材我來想辦法。”黃浩轉向王栓，“明日你派兩隊人，往東去江西地界，尋藥鋪。貨棧採買。務必低調，莫露了咱們的根底。”
“明白。”王栓點頭，“扮作山貨商隊便是。”
議事又持續了半個時辰。細節一條條敲定：馮木匠要帶工匠營，在石牛寨與張公獅寨之間開路設哨；杜懷信要連夜造冊，登記所有人員特長，尤其是工匠。識文斷字者；蓋洪要整頓軍紀，重申“擾民者斬”......
等眾人陸續散去，已是午時。
黃浩沒走。他回到輿圖前，手指無意識地在昌江縣東側。北側的山脈輪廓上滑動。
腦子裡那本模糊的歷史地理圖冊又翻開了頁——幕阜山，湘鄂贛交界，古道通幽。路審中在鄂州，杜洪在嶽州，江西那邊......鍾傳？在洪州。昌江這地方，像個楔子，釘在三省夾縫裡。
守得住，就是樞紐；守不住，就是死地。
“得修關隘。”他低聲自語。
“修何處？”
聲音從帳口傳來。黃浩抬頭，見林清宴去而復返，手裡端著個陶碗。
“道長還有事？”
“巡醫營剛回，順路。”林清宴走進來，將陶碗放在案上，“桂枝湯，驅寒。將軍議事時聲音發啞，山間夜氣侵肺。”
碗還溫著。黃浩端起來喝了一口，辛辣直衝喉嚨，隨即化作一股暖流滑下去。他舒了口氣，指著輿圖：“東邊，幕阜山口，通江西；北邊，來路方向，防鄂州。這兩處都得修關牆，哪怕簡易的，也得有個卡子。”
林清宴走到輿圖旁，低頭看了看。火光映著她的側臉，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密的影。她伸手指了指東側一處：“此處地勢更窄，若設關，百人可守。且背風，適宜駐哨。”
黃浩順著她指尖看去，那地方輿圖上只標了個小山符號。他忽然想起什麼，笑了：“道長還懂地形？”
“家師曾雲，道者須知風水。水脈關乎疫病，山勢關乎攻守——”林清宴頓了頓，“其實是他老人家年輕時，給軍中做過醫官，耳濡目染罷了。他說，道者能活人，亦須知何以死人。何處易死。”
黃浩又喝了口桂枝湯。心裡感慨：這年頭，果然只有道士才是複合型人才。醫。卜。星。相，乃至兵法地理，無一不精。
他忽然心念一動，抬眼看向林清宴：
“道長既精醫道，又通堪輿。雲臺觀......想來也不止道長一位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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