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牛寨上下，在天明後亂成了開鍋的粥。
兩萬多人塞進這片山寨，連轉身都難。窩棚貼著窩棚，灶坑挨著灶坑，人擠著人睡，夜裡翻身能壓到旁人的腿。茅草搭的臨時廁所在寨牆根排了一溜，臭氣混著炊煙，被山風一攪，瀰漫不散。
最要命的是水。
後山崖縫裡滲出的那幾眼清泉，石槽引下來的細流，平日供三五千人飲用富餘。如今兩萬張嘴等著，從早到晚，水塘邊排起的長龍就沒斷過。取水得憑“安南軍”新發的竹籌，一家一日兩桶，多了沒有。有莊戶為半桶水推搡起來，執法兵的鞭子抽下去，才壓住騷動。
黃浩站在瞭望臺上，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頭。
肋下那道舊傷在溼冷空氣裡隱隱發酸，他左手無意識地按了按。杜懷信捧著賬簿站在側後，聲音壓得很低：“將軍，按現有人數，寨記憶體糧只夠四十日..”
“柴火呢？”
“更緊。附近山林三日就能砍禿。已有莊民為爭枯枝動了刀，傷了四個。”
黃浩沒說話。目光投向坪地邊緣——那裡，幾個孩童正蹲在泥地裡，用小木棍撥弄著什麼。他們的母親在旁編草繩，手指凍得通紅，動作卻不停。更遠處，馮木匠帶著工匠營的人，正把寨子裡那些破屋的木料拆下來，準備擴建窩棚。
“傳令。”黃浩轉身，“洪叔。石虎。孟寬。王栓。郭太初。林道長，半個時辰後，寨中聚義堂議事。”
命令傳下去時，王栓剛帶著斥候從寨外回來。他臉上新添了道刮痕，是鑽山林時被荊棘劃的。聽了傳令，他啐掉嘴裡的草莖，對副手說：“讓弟兄們抓緊吃飯。少將軍召見，準是有硬仗要打了。”
副手眼睛一亮：“打哪？”
“打哪？”王栓咧嘴，“打咱們自己的屁股——再不挪窩，這兩萬人得在山上活活憋死。”
半個時辰後，石牛寨的聚義堂。牆上還留著“替天行道”的斑駁字跡，只是那面“廖”字旗已被扯下，換上了臨時寫的“安南”白布旗。火盆燒得旺，松根噼啪作響，煙氣混著眾人的體味和皮革鐵鏽氣。
黃浩沒坐主位。他站在那張攤開的輿圖前，手指點在石牛寨的位置。
“都看見了。”他開口，聲音平和，卻讓帳內一靜，“寨子塞不下，四處亂糟糟，柴火要斷，水要見底。再耗下去，不用外敵來打，咱們自己就得亂。”
蓋洪坐在靠火盆的木墩上，左肩的傷讓他只能虛倚著。老將花白的眉毛擰在一起：“浩兒，你說怎麼辦？”
“分營。”黃浩手指從石牛寨向南劃，“咱們不能全擠在這山頂上。石牛寨險要，易守難攻，保留做軍用。”
他指尖重重點在輿圖上一個標記：“這裡，張公獅寨。離此二十里，同屬幕阜山支脈。山間有平地，四周是懸崖，有泉眼，相傳能容萬人。更關鍵的是，寨下有緩坡，能開梯田。”
郭太初俯身細看輿圖，沉吟道：“此地險要不遜於石牛寨，且空間開闊，有農耕之基。將軍之意，是要分流？”
“正是。”黃浩直起身，“石牛寨，留工匠營。醫營。輜重營。典籍，以及重要人員家屬。駐軍五百，由中軍都頭李滿屯駐防。”
石虎抱拳：“得令。”
“張公獅寨，分流莊戶。流民。駐軍五百，由後軍都頭李猛負責。”黃浩頓了頓，“安置人員後要即修寨牆，組織軍墾，要維持秩序。孟寬，李猛性子太烈，你給他配個穩重的副手。”
孟寬咧嘴：“明白，我讓老吳去。那廝種過地，知道節氣。”
“主力戰兵輔兵下寨。”黃浩手指敲了敲輿圖上昌江縣境，“在山下尋合適處紮營，保持機動。王栓——”
“在！”疤臉都頭挺直腰板。
“你的斥候營，立即撒出去。”黃浩手指向西南。西北兩個方向，“潭州。嶽州，各派三隊精幹斥候，十日之內，我要知道兩件事：第一，兩地駐軍有多少，動向如何；第二，民生。民怨。貿易如何。”
王栓眼中閃過精光：“少將軍放心，保證把他們營裡幾口灶。幾匹馬。頭目幾點起夜都摸得門兒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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